天幕清光垂落,映出一行行文字:
秦始皇嬴政横扫六国,一统天下,废分封,行郡县,书同文,车同轨,统一度量衡。此皆世人所熟知之千古一帝功业。然其时,天下犹有一诸侯国未灭,乃卫国。始皇未灭卫之具体缘由,后世难确知。然秦廷当时之解释为:卫国已极度弱小,仅据一城之地,且长期依附于秦,存灭与否,于秦而言已无足轻重。直至秦二世胡亥元年(公元前209年),胡亥下诏废卫君角为庶人,卫国方告彻底灭亡。由此,卫国成为存续时间最久之周代诸侯国。
文字简明,却揭示了一个与“横扫六合、囊括四海”的普遍印象有所出入的细节。万朝观者目光凝聚,一时寂然,旋即波澜暗涌。
**秦,咸阳宫(当代)。**
嬴政本人正高踞帝座,天幕文字清晰映入眼帘。他的面容隐在旒珠之后,看不清表情,唯见扶在青铜案几上的手,指节微微绷紧。
廷尉李斯立于阶下,额角渗出细密汗珠。天幕所言,确为事实。始皇二十六年(前221年)尽灭六国后,卫国确以附庸形式存续,至二世时方废。此事朝野皆知,然从未有人敢于公开议论,更无人将其与“统一大业未竟”联系起来。如今天幕直陈于万朝之前,将这一微小“瑕疵”曝于光天化日之下。
殿内空气凝固。百官垂首,无人敢先发声。终于,嬴政的声音打破沉寂,低沉而平稳,听不出喜怒:“天幕所言,卫之事,属实?”
李斯深吸一口气,出列躬身:“回陛下,天幕所述,与事实相符。卫自入秦为附庸,已历数载。其地不过一城,其民不过万户,其君唯秦命是从,形同郡县。陛下当时……”他略一斟酌,“陛下当时雄才大略,目光所及,在安定新辟之六国疆土,在确立万世不易之制度,在北逐匈奴、南平百越。卫,蕞尔小邦,苟延残喘,实不足以扰陛下清听,更不足以称‘未灭’。留其名号,亦可显陛下怀柔之道,使天下知秦非徒恃武力,亦存恩义。”
将军王翦亦出列,声音洪亮:“陛下,李廷尉所言极是。用兵之道,有急有缓,有主有次。当年六国新平,各地时有反复,大军需分驻要冲,弹压不稳。卫既已臣服,且其地狭小,无险可守,无兵可战,灭之易如反掌,然于大局无增;留之,反可示天下以宽大,安附庸者之心。此乃陛下统御之妙,非疏忽遗漏。且卫君历代庸弱,留之无害。二世皇帝废之,亦是顺时应势,彻底廓清封建余绪。天幕以此细微末节示人,实不解陛下当年统筹全局之深意。”
嬴政沉默片刻,方缓缓道:“卫之事,确如李斯、王翦所言。朕当日志在混一寰宇,建立前所未有之帝制。六国既灭,天下格局已定。卫,附庸而已,其存其灭,无关帝国根本。留之,可示怀柔,可省兵事,可专心于更紧要之建制。然……”他语气微顿,声调转冷,“天幕以此示于万朝,后世浅见之徒,或以此质疑朕‘统一’之彻底,甚或衍生无端猜测。李斯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史官所记,于卫事当如何措辞?”
李斯心念电转,迅速回应:“陛下,史册当明载:始皇二十六年,尽灭六国,天下一统。卫君震怖,自请为内臣,献其地籍民数。陛下念其恭顺,且其地狭不足置郡,故允其以附庸存祀,以示圣朝宽仁。至二世皇帝元年,革除封建旧弊,天下尽行郡县,乃废卫君。如此,既合事实,更彰陛下先统一、后化导之深谋远虑。”
嬴政微微颔首:“可。即照此意,修订史籍,颁行天下,以正视听。另,传谕御史:即日起,民间若有妄议陛下未灭卫乃‘疏漏’、‘有意保留周嗣’等悖谬之言者,以诽谤朝廷、惑乱民心论处。”
他目光再次扫过天幕上“秦二世胡亥才把卫国国君废为庶人”之句,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。胡亥……此子日后行事,竟需以此等微末之举来“彻底”完成统一?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随即被更宏大的思虑掩盖。天幕已隐,然其揭示的细节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涟漪已然荡开。
**汉,高祖朝,长安未央宫前殿。**
刘邦看着天幕,先是一愣,随即拍腿大笑:“哈哈哈!嬴政那老小子,吹得天花乱坠,什么横扫六合,什么囊括四海,合着还留了个小尾巴没收拾干净?卫国?嘿,居然留到了他儿子手上才掐灭?有意思,真有意思!”
萧何捻须沉吟,待刘邦笑声稍歇,方正色道:“陛下,此事细思,恐非嬴政疏忽,乃其权衡之策。正如李斯、王翦所言,其时六国初平,百废待举,烽烟未绝。卫地小力微,且已服软,灭之不过举手之劳,然于稳固大局无甚补益。留之,一可示怀柔,安抚天下残余之旧贵族;二可集中精力于更紧要处,如北筑长城、南征百越、推行郡县、统一制度。待天下大定,根基牢固,再行处置,不过一纸诏令之事。此乃政治谋略,非军事疏漏。”
张良缓声道:“子房以为,萧相所言甚是。嬴政此人,心志果决,手段酷烈,然并非莽夫。其留卫国,或另有深意。卫乃周之同姓诸侯,武王弟康叔之后,在旧贵族中颇有象征意义。尽灭六国已激天下汹汹,若再立绝周祀(虽卫非正统周王室,然为姬姓),恐更增物议。暂留卫祀,既可稍减‘暴虐绝嗣’之恶名,亦可将此‘象征’置于掌心,随时可控。待二世时,帝国制度已稳,旧贵族反抗之力殆尽,再行废黜,自是水到渠成。此乃嬴政刚猛之中,偶露之权变与耐心。”
陈平笑道:“留侯之见,鞭辟入里。那嬴政留卫,如同蓄一宠物,养在笼中,平日无关痛痒,必要时可烹而飨客,或弃如敝屣。只是未料到天幕将此事揭出,倒让后世看到他并非全然‘算无遗策’。不过,此等细微处,无损其统一大功。倒是那胡亥,甫一登基,便急不可耐地废卫君,是欲显己能?还是真以为此乃了不得之功业?徒增笑耳。”
刘邦收敛笑容,摸着下巴:“你们这一说,嬴政留卫国,是故意留着当个幌子,或者省点事?嗯,有点道理。那咱们大汉立国,是不是也有这种‘小尾巴’?比如那些异姓王……”
萧何立刻道:“陛下,情形不同。异姓王据地拥兵,非卫之可比。然陛下封建同姓,以镇四方,此乃顺应时势,巩固根本之策。与秦留附庸,不可同日而语。”
刘邦摆摆手:“咱知道不一样。就是觉得,当皇帝不容易,有些事看起来没做干净,里头可能就有别的算计。天幕这么一说,倒提醒咱了,以后处理那些归降的小势力、老贵族,得多琢磨琢磨,是立刻收拾干净利落,还是先留着看看。不过,咱老刘的原则是,能收拾的,尽量早点收拾,夜长梦多。传个话给太子和那帮小子们,都看看天幕,想想这里头的道道。”
**汉,武帝朝,未央宫宣室。**
刘彻阅览天幕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:“嬴政自负雄主,竟留此瑕疵,至其子方了结。可见所谓‘彻底’,亦有折扣。”
大将军卫青道:“陛下,以臣观之,此非瑕疵,乃务实之策。用兵如医病,急症当用猛药,然体虚余邪,或需缓图。秦灭六国,如雷霆击溃重症。卫国,不过疥癣之疾,且已表归顺,若急于剜除,徒耗精力,或激起他处本已平复之创口再生变乱。暂置不顾,专力巩固新得之vast疆土、推行新政,待天下彻底消化,再随手除之,方是上策。嬴政与二世,一留一废,正合此理。”
大司马霍去病年轻气盛,直言道:“舅父所言固是老成谋国之言。然去病以为,既言统一,当如秋风扫落叶,不容片叶残留。卫虽小,然其名号仍在,便是旧秩序之象征,可能成为不甘者心中一点星火。嬴政当日若遣一偏师,旦夕可下,何须留待后世?此或是其过于自信,以为天下已定,不足为虑;或是其晚年精力不济,有所疏失。二世废之,不过补其父之阙漏,无甚光彩。”
刘彻微微颔首:“卫霍二卿所言,各有道理。朕意,大丈夫行事,当追求圆满。然事有轻重缓急,权变亦不可少。秦之留卫,确有其不得已或权宜之考量。然此例亦警示后人,统一大业,务求根除一切可能死灰复燃之旧根基。朕对待匈奴,便无‘留卫’之想,必犁庭扫穴,永绝后患。对待内部诸侯,推恩削藩,亦是要从根本上消弭割据之可能。至于些许象征性存在……”他目光深远,“若其无害,且利于一时之安抚,暂留亦可,然需时刻握其命脉,如嬴政之于卫。待时机成熟,则当机立断,不留后患。此中分寸,为君者当细察。”
**唐,贞观年间,太极殿。**
李世民与群臣观天幕,皆露思索之色。李世民道:“秦始皇留卫国之事,史册有载,然今日天幕特为标出,引人深思。诸卿以为,嬴政此策得失如何?”
房玄龄道:“陛下,臣以为此策得大于失。其‘得’在于:一,彰显怀柔,减少统一阻力。尽灭六国已树敌无数,留一恭顺弱小之卫,可向天下残余势力示以‘顺者不一定亡’之讯号,有助于安抚人心。二,集中资源。秦当时最大挑战在于消化广袤新领土、镇压六国遗民反抗、构建全新帝国制度。为一毫无威胁之卫分散精力,实不智。三,留有余地。卫可作为与旧贵族周旋之筹码,或观察天下反应之试纸。其‘失’则在于:留下一丝‘不彻底’之口实,如今天幕所示,易为后世议论。然此‘失’与当时亟需解决之巨大难题相比,微不足道。”
杜如晦补充:“玄龄所论精当。更可留意,秦之郡县制推行,乃旷古未有之巨变,阻力极大。暂留卫之封建名号,或可稍稍缓和部分极端守旧势力之激烈反对,为郡县制全面推行争取时间与空间。待郡县制根基稳固,天下习以为常,再废卫便是顺理成章。此乃极高明之政治节奏把控。嬴政并非不知卫可灭,而是权衡后认为,暂不灭于大局更有利。”
魏征肃然道:“陛下,臣从此事中,亦见‘名’与‘实’之辨。秦留卫君名号,然其地其民其政,实已纳入秦之控制,与郡县无异。此乃重‘实’而轻‘名’。后世论史,或苛责其名号未除,然就当时实际统治而言,已无差别。为政者,有时需懂得在非原则问题上妥协,以求实质进展。然亦需警惕,若过于忽视‘名’之作用,可能积累怨望,反伤其实。秦二世速亡,原因多重,然其苛政暴虐,使天下尽失‘名’‘实’之望,或是根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