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穹之上,光华流转,巨大的光幕毫无征兆地再次展开,横亘于万朝时空之上。无论是咸阳宫阙、未央殿宇、太极宫城、汴梁街市、金陵台城,亦或草原金帐、边塞雄关,无数帝王将相、贩夫走卒,皆在同一刻仰首,目光被那浩瀚光幕所牵引。
光幕之中,云气翻涌,凝结成端庄肃穆的楷体大字,其文意深远,如黄钟大吕,撞击在每个目睹者的心头:
**“盛衰之理,虽曰天命,岂非人事哉!”**
字迹消散,化为一个青衫文士的虚影,身形清癯,目光沉静,执笔立于案前。旁有标注:宋,欧阳修。其声朗朗,穿越时空壁垒,清晰传入万朝众生耳中:“余作《新五代史》,观后唐庄宗李存勖之事,初以雄武之姿,报父仇,灭朱梁,得天下何其壮也!然及其衰也,数十伶人困之,身死国灭,为天下笑。故曰:**忧劳可以兴国,逸豫可以亡身。**夫祸患常积于忽微,而智勇多困于所溺,岂独伶人事也?”
话音甫落,光影变换,景象陡然大开。一边是沙场鏖战,青年将领披坚执锐,冲锋陷阵,眼神锐利如鹰;另一边是华灯夜宴,同一人已为帝王,却浓妆艳抹,与伶人戏子嬉笑无度,台下将帅离心,士卒怨愤。盛衰之变,一目了然。欧阳修虚影复现,沉声道:“此非天命循环,实乃人主之心,由俭入奢,由勤入怠,由察入昏,步步踏错,遂致倾覆。观古之兴亡,秦、唐之鉴,尤为痛切!”
**秦,咸阳宫。**
始皇嬴政正于殿中批阅竹简,天幕异象初现时,他搁下笔,面色沉凝。当“盛衰之理,虽曰天命,岂非人事哉”一行字显现时,他冷哼一声:“天命?朕即是天命!六国何以灭?乃不修人事,悖逆天时!”左右李斯、赵高等人屏息垂首,不敢多言。
及至光幕中提及“后唐”,嬴政微微蹙眉,此非已知朝代,但“忧劳兴国,逸豫亡身”八字,让他傲然道:“朕夙兴夜寐,衡石量书,天下之事,无小大皆决于朕,可谓忧劳极矣!何来逸豫?”
然而,画面再变。光幕中赫然浮现出“秦”字大旗,以及巍峨连绵的宫殿群、奔腾的民夫队伍、沉重的刑徒锁链。旁白之音,冰冷如铁:“秦朝,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王朝。始皇嬴政有扫灭六合、一统华夏之功,亦有‘书同文,车同轨,度同制,行同伦’之业,奠基后世,影响深远。”
看到此处,嬴政嘴角微露一丝得色,李斯等人亦觉与有荣焉。但接下来的话语,却让大殿温度骤降:“然,《史记》有载,‘天下苦秦久矣’。”这七个字被刻意放大,仿佛重锤敲击。光幕展示阿房宫、骊山陵的宏大修建场景,民夫如蚁,在皮鞭驱使下搬运巨木山石,时有倒毙者被拖走。“始皇即位初年起修骊山陵,至其子胡亥时方勉强完工,历时近四十载,征发役夫刑徒至七十二万之众。后世测算,修筑此一陵寝,所用人力近乎古埃及修筑胡夫金字塔之八倍!”
“七十二万?近四十年?”嬴政眼神陡然锐利如刀,扫向负责工程的少府等官。尽管他知晓工程浩大,但天幕以如此对比方式呈现,尤其与“天下苦秦久矣”并置,令他感到一种被后世钉在耻辱柱上的寒意。殿中群臣冷汗涔涔,无人敢出声。
光幕继续:“《汉书》评曰:‘秦所以二世十六年而亡者,养生泰奢,奉终泰厚也。’”随即,贾谊的虚影浮现,慷慨陈词:“一夫作难而七庙隳,身死人手,为天下笑者,何也?**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!**”紧接着,杜牧虚影亦现,长叹:“**族秦者,秦也,非天下也。**”最后,光幕总结:“故曰,亡秦者,骄奢淫逸,仁义不施也!”
“荒谬!”嬴政勃然变色,猛地站起,宽大的袍袖扫落案几上的简牍,“朕统一文字度量,修筑驰道水渠,北击匈奴,南征百越,筑长城以护黎庶,此非大仁大义?六国贵族怀怨,愚民不堪驱使,便诋毁朕躬!贾谊何人?杜牧何人?安敢妄议!”他的胸膛起伏,眼中怒火熊熊。李斯伏地颤声道:“陛下息怒!此皆后世腐儒偏颇之见,岂能尽信?陛下功盖三皇,德超五帝……”
“二世而亡?十六年?”嬴政突然捕捉到这个字眼,脸色瞬间变得铁青,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垂手立在角落的公子胡亥。胡亥早已吓得面无人色,浑身抖如筛糠。赵高也扑通跪倒,额头紧贴地面。
整个咸阳宫被一股极度压抑和恐慌的气氛笼罩。天幕所言,直指大秦命脉,将“亡秦”的根源归于始皇的“骄奢”、“不仁”,这对刚刚完成统一、志得意满的秦廷而言,不啻为最残酷的预言和最严厉的批判。戍守的甲士虽依旧挺立,但紧握长戟的手心,已满是汗水。
**汉,长安,未央宫。**
汉武帝刘彻正在上林苑射猎,天幕显现时,他勒住骏马,仰首观看。看到欧阳修之论,他微微颔首:“忧劳兴国,逸豫亡身,此言甚善。司马相如作《上林赋》以讽,亦此意也。”
待秦朝事现,刘彻神色严肃起来。看到“天下苦秦久矣”、“七十二万修陵”、“仁义不施”等语,他沉默良久,对身旁的卫青、霍去病及随行大臣道:“暴秦之政,确为殷鉴。贾生《过秦论》,朕常置案头。然秦之速亡,亦因其法网过密,民无喘息,更兼不知与民休息。朕北击匈奴,虽亦耗国力,然旨在永绝边患,非为私欲奢靡。”他这话既是对秦的批判,也隐含为自己政策辩护之意。
有儒臣趁机进言:“陛下,天幕示警,奢侈劳民足以亡国。今陛下外事征伐,内兴宫室,虽功业赫赫,亦当虑及民力。”刘彻闻言,目光闪动,并未立刻斥责,而是道:“朕非始皇。征伐为安边,宫室乃壮国威,皆有度焉。然大农令、搜粟都尉,需更谨察赋税徭役,勿使百姓有‘苦汉’之怨。”他看到了秦亡的影子,内心有所触动,但帝王的雄心和现实的战略需求,又让他难以全盘否定自己的做法。这种矛盾,在刘彻深邃的目光中交织。
**唐,长安,大明宫。**
此时正值开元末年,唐玄宗李隆基在位。天幕初现时,他正与杨玉环于沉香亭赏花饮酒,乐师李龟年率众奏乐。异象突生,乐声骤停。李隆基揽着贵妃,惊疑不定地望向天空。
“盛衰之理……人事哉……”李隆基喃喃重复,他早年诛韦后、平太平,励精图治,开创开元盛世,对此论深有感触。然而,“逸豫可以亡身”几字入眼,他心头莫名一跳。
紧接着,光幕画面流转,出现了熟悉的“唐”字旗号,以及巍峨壮丽的长安城、繁华的西市、胡商云集的景象。旁白道:“唐朝,中国历史上又一鼎盛王朝,然其由盛转衰,统治阶层的贪图享乐,腐化堕落,实为主因。”
李隆基眉头紧皱,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。果然,画面一变,竟是华清宫景致,骊山叠翠,宫殿如云。杜牧的诗句逐字显现:“长安回望绣成堆,山顶千门次第开。一骑红尘妃子笑,无人知是荔枝来。”配合诗句,光幕上演了驿卒策马狂奔,穿越关山,只为将新鲜荔枝送至宫中的场景。人马困乏,驿马倒毙,而宫中欢声笑语,玉环纤指剥开荔枝,笑靥如花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李隆基脸色霎时涨红,既是恼怒,又夹杂着羞惭。他怀中的杨玉环也娇躯一颤,面白如纸,手中的琉璃杯险些滑落。殿中侍立的宦官宫女,高力士、李龟年等人,皆低头屏息,不敢直视。
光幕毫不留情,继续展示:“《旧唐书》载,玄宗‘宫中供贵妃院织锦刺绣之工,凡七百人,其雕刻熔造,又数百人’。如此规模,日用奢靡可见一斑。”画面中,织女刺绣,工匠雕琢,皆为贵妃院服务,物料堆积如山。
最后,画面转为安禄山肥胖的面孔,渔阳鼙鼓动地而来,铁骑践踏中原,繁华的长安陷入火海,玄宗仓皇幸蜀,马嵬坡前白绫摇曳……旁白声如寒铁:“玄宗沉迷享乐,任由杨国忠等奸臣祸乱朝纲,致使安禄山兴兵谋反。唐朝经此安史之乱,由极盛而衰,藩镇割据,元气大伤,盛世不再。”
“噗——”李隆基一口鲜血喷出,染红了面前的御案和贵妃的霓裳。他手指颤抖地指着光幕,又指向已瘫软在地的杨玉环,喉中咯咯作响,却说不出完整的话。“陛下!”“大家!”高力士等人慌忙上前搀扶,殿中乱作一团。
李隆基推开众人,双目赤红,嘶声道:“乱臣贼子!安禄山!朕待他不薄!还有……还有……”他看着杨玉环惊惶含泪的脸,那句“妃子笑”如同最毒的刺,扎在他心头。他早年何其英明,竟晚年昏聩至此?天幕将他与那亡国的秦二世胡亥并列(虽未明言,但并列展示),将他与杨贵妃的奢靡生活直接定为导致盛唐转衰的祸源,这比任何臣子的谏言都要刺骨诛心。
“召宰相!召李林甫……不!召……召贤良大臣!朕要问政!”李隆基声音嘶哑,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,仿佛脚下的盛世基石正在崩塌。然而,此刻的朝廷,李林甫专权,杨国忠渐起,哪里还有多少真正的“贤良”?天幕的预警,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,打醒了沉溺于温柔富贵乡的帝王,却也揭示出一个积重难返的朝局。
**宋,汴梁,皇宫。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