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钟楼地渊。
这里的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液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铁锈与寒冰混合的碎渣。
幽蓝的魂火贴着石壁无声跳动,光影在斑驳的古老砖缝间游走,仿佛有无数亡魂正低语着被遗忘的咒文。
林川盘膝而坐,身影被拉长成一道孤绝的剪影,投在身后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上——那些泛黄的羊皮纸页上,密密麻麻记载着七百任血瞳僧的宿命轮回,每一页都浸透了鲜血与疯癫。
他缓缓抬手,从怀中取出一个乌木针盒。
盒身刻着扭曲的符文,指尖触及时竟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,仿佛那不是木头,而是千年冻土中挖出的棺椁残片。
盒盖开启的刹那,一股森然寒气逸散开来,九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静静躺在血色丝绸上,针尾雕刻着狰狞的鬼首,双目空洞,却似能窥见人心最深处的恐惧。
这是“鬼医”的遗物,亦是他此行唯一的依仗。
没有丝毫犹豫,林川拈起最长的一枚银针,左手强行撑开自己紧闭的右眼。
那只曾流淌着金色光华的眼眸,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,瞳孔深处,一点猩红若隐若现,宛如囚禁着一头嗜血的凶兽。
脖颈上的血色纹路骤然活了过来,如毒蛇般蜿蜒游走,最终汇聚于右眼角,皮肤下浮现出一道道蠕动的暗红脉络,像是某种古老契约正在苏醒。
“双生之火,逆燃神识……”林川低声念出古卷上的禁忌法门,声音沙哑而沉重,在死寂的地渊中激起一圈圈无形的回响,连魂火都为之摇曳。
下一刹,他将银针狠狠刺入自己右眼眼眶边缘三寸之处!
剧痛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。
那不是皮肉之痛,而是灵魂被直接撕裂的酷刑——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探入颅骨,将他的意识一根根抽离、绞碎。
他闷哼一声,身体剧烈颤抖,额头青筋暴起如虬龙盘踞,冷汗顺着脊背滑落,浸透衣衫,滴落在脚下的石板上,发出细微的“嗒”声。
银针仿佛点燃了引线,识海深处那股源自血瞳僧的庞大怨念轰然爆发,与他自身的神魂之力对撞。
一黑一金两色火焰逆向燃烧,化作毁灭性的旋涡,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。
耳边响起亿万颗星辰同时炸裂的轰鸣,视觉彻底崩塌,取而代之的是七百道模糊的轮回画面,如同七百片破碎的镜子,携带着无尽的绝望与诅咒,在他眼前轰然展开。
第一任血瞳僧,于佛前自剜双目,鲜血染红了金身佛像。
他倒下前,嘴唇翕动:“光……是罪。”
第一百三十七任血瞳僧,在斩尽满门仇敌后,对着镜子里的自己,用匕首划破双眼,血泪纵横,狂笑不止:“看见的,皆是虚妄,皆是罪孽!”
第六百九十九任血瞳僧,被世人奉为救世主,却在万人朝拜的圣坛上,亲手挖出自己的眼睛。
他最后的声音充满了悲悯与疲惫:“我见众生苦,见天地悲,此光,即是原罪。”
一幕幕,一声声,皆是同样的选择,同样的结局,同样的低语。
林川的身体在剧痛中痉挛,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,手指深深抠进地面,指甲断裂,渗出血痕。
然而,他的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明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所谓的血瞳,并非诅咒,而是“净世之瞳”破碎后,残留在这世间的一道最痛苦的残影。
它能看透一切虚妄,映照一切罪恶,持有者将背负整个世界的阴暗面,最终被这无尽的光明所灼伤,被真相逼至疯狂。
而他,林川,是这七百世轮回的终结,是这道残影最后的“解药”。
就在他明悟的刹那,一道古老而悠远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,那是钟魂的低语:“代价已至——看清真相,必先沉入黑暗。你将失明三日,作为窥探天机的惩戒。同时,为了平衡这份因果,你记忆中,将会有一位与你羁绊至深的女子的声音,被暂时抹去。”
话音落下,林川眼前最后一丝光亮熄灭。
他整个人向前栽倒,意识陷入无边的混沌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丝微弱的光透过布条渗入右眼。
他缓缓睁开仅存的左眼,视野模糊,耳畔传来脚步声与药香。
是甘草、黄芪,还有一丝掺杂其中的桂花糖——那是苏晓每次熬粥都会偷偷加的一味甜。
有人正吃力地扶着他爬上台阶,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眼眶深处尚未平息的剧痛。
“别逞强了……慢点……”是苏晓的声音,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。
冷空气取代了地底的阴寒,他被人轻轻安置在厨房角落的旧木椅上,掌心触到温热的瓷碗边缘。
“醒了?”他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。
托盘落地的轻响传来,苏晓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林川?你……”她看着他右眼上缠着的厚厚布条,边缘渗着暗红血迹,触目惊心。
她的指尖微微发抖,眼眶瞬间红了。
林川抬手,似乎想触摸一下眼上的布条,却在中途停住。
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没事,只是看了太多遥远的未来,现在得闭上眼睛,才能看清现在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苏晓心里。
她知道,这个男人又一次把所有的痛苦都自己扛了下来。
她将粥碗放在灶台上,舀起一勺,小心翼翼地吹了又吹,直到热气散尽,才递到他嘴边:“我喂你。”
林川本能地偏头躲开:“我自己来。”
他伸出手去拿勺子,可那只平日里稳如磐石的手,此刻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,连勺柄都握不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