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月抱着孩子的手在发抖,苏妙立刻意识到这不是演戏。她让柳青漪带其他女工回避,自己则领着阿月进了工坊角落的茶室,又让韩震守在门口。
“先喝口热水。”苏妙倒了杯茶推过去,又拿了块糕饼递给那孩子——约莫一岁多的女婴,瘦得可怜,却乖巧得不哭不闹。
阿月没碰糕点,直接塞给了孩子,自己捧起茶杯猛灌几口,才缓过气来:“县主,民女说的句句属实。慈济堂……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。”
“慢慢说,从头说起。”
“民女是南疆人,两年前家乡闹饥荒,跟着同乡来京城讨生活。”阿月声音嘶哑,“刚到京城就被人贩子盯上,说要卖我去青楼。我拼死逃出来,晕倒在慈济堂门口。里头的人把我救进去,给我饭吃,给我地方住,我以为遇上了好人。”
她顿了顿,眼中浮现恐惧:“可住下没多久,他们就让我‘报恩’。先是让我帮忙照看别的孤寡,后来让我去后院帮忙晒药,再后来……他们让我学认字,学算数,还教我怎么说话、怎么走路、怎么打扮。”
苏妙皱眉:“这听起来像是培养……”
“培养细作。”阿月接过话,声音发颤,“慈济堂里像我这样的年轻女子有十几个,都是从各地骗来或买来的。他们教我们规矩,教我们察言观色,还教我们……怎么勾引男人,怎么套取消息。学得好的,就会被送出去,安插到各个府邸当丫鬟、当妾室。”
“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?”
“因为我生了妞妞。”阿月抱紧怀里的孩子,“怀上妞妞后,他们逼我打掉,说带着孩子没法办事。我不肯,他们就关我禁闭,每天只给一碗稀粥。后来妞妞生下来,他们又要把孩子送走,说是‘累赘’。我趁他们不备,昨晚翻墙逃出来的。”
她撩起袖子,露出手臂上青紫的伤痕:“这是逃跑时被抓回去打的。今天下午他们放松警惕,我借口给孩子喂奶,从后厨的狗洞钻出来的。”
苏妙看着那些伤痕,心头发沉。她想起谢允之说的,慈济堂是圣教在京城的据点。原来不只是训练死士,还培养细作。
“你知道慈济堂背后是谁吗?”
阿月摇头:“我只知道管事的叫‘吴嬷嬷’,大家都听她的。她身边有几个护卫,功夫很好。还有……每个月十五,会有个蒙面人来,吴嬷嬷对他很恭敬,叫他‘使者’。”
“使者……”苏妙想起地宫里那个炎婆,“是男是女?”
“听声音像男的,但有时候又觉得像女的,说不清。”阿月努力回忆,“他每次来都会带走一两个学得好的姐妹,说是‘送去享福’。可那些姐妹再也没回来过。”
苏妙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块碎银递给阿月:“这些钱你先拿着,找个客栈住下。今天的事别跟任何人说,包括工坊里的人。”
阿月却推开银子,扑通跪下:“县主,民女不要钱,民女只求您救救慈济堂里那些姐妹!她们还困在里面,不知哪天就会被送走,生死不明!”
苏妙扶她起来:“我会想办法,但你得先保证自己的安全。带着孩子住在外面太危险,慈济堂的人可能在找你。”
“那……那民女能留在工坊吗?”阿月眼中燃起希望,“民女会绣花,会做饭,什么活都能干!只要给口饭吃,让妞妞有地方住就行!”
苏妙看着她恳切的眼神,又看看那个安静吃糕饼的孩子,终于点头:“好,你先留下。但记住,除了我和柳小姐,别跟任何人提慈济堂的事。”
安顿好阿月母女,苏妙立刻让韩震去肃王府报信。一个时辰后,谢允之亲自来了,还带来了陆文谦和两名暗卫。
工坊茶室里,谢允之听完苏妙的转述,脸色阴沉:“看来慈济堂比我们想的还要麻烦。不只是据点,还是个人口贩卖和细作训练营。”
“现在怎么办?直接端掉?”苏妙问。
“端掉容易,但那些女子怎么办?”谢允之摇头,“如果她们真被训练成细作,放出去是祸害,关起来又没理由。而且一旦打草惊蛇,圣教会立刻切断所有线索。”
陆文谦提议:“不如先派人混进去?摸清内部情况,找到确凿证据,再一网打尽。”
“怎么混?他们都是熟人引荐,生面孔进不去。”苏妙皱眉,“阿月逃出来了,他们肯定加强戒备。”
这时,一直沉默的秀姑忽然开口:“县主,我……我有个想法。”
众人都看向她。秀姑有些紧张,但还是鼓起勇气说:“阿月不是说,慈济堂经常收留无家可归的女子吗?咱们可以……可以派个人假装落难,被他们‘救’进去。”
“派谁?”柳青漪问,“咱们工坊的女子都有正经身份,突然消失会引人怀疑。”
“我去。”说话的是个叫春燕的女工,平时话不多,但手艺很好,“我老家在冀州,去年发大水全家都没了,我一个人逃难到京城。这身世,他们查不出破绽。”
苏妙还没开口,谢允之先摇头:“太危险。你一个女子孤身进去,万一暴露……”
“民女不怕。”春燕眼神坚定,“县主收留我,给我活路,我愿意为县主分忧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我妹妹两年前走丢了,有人说被卖去了南边。如果慈济堂真的做人口买卖,说不定能找到线索。”
茶室里安静下来。苏妙看着春燕,这个才十八岁的姑娘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坚韧。她想起前世那些为了查案卧底的警察,明知危险也要上。
“春燕,你想清楚。”她缓缓道,“进去容易出来难。而且你要面对的可能不只是监视,还有各种训练,甚至……”
“民女明白。”春燕跪下,“求县主成全。”
苏妙看向谢允之。他沉默良久,终于点头:“可以一试,但要做周全准备。陆长史,你负责训练春燕,教她基本的防身术和应对审讯的技巧。另外,准备一套滴水不漏的身世背景,包括口音、习惯、所有细节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谢允之补充,“在春燕身上藏一枚特制的信号弹,遇到危险可以发信号。我会安排暗卫二十四小时监视慈济堂,随时接应。”
计划定下,众人分头准备。苏妙把春燕单独叫到一边,从妆匣里取出个极小的银簪:“这个你拿着,簪头是空的,里面有三根麻针,扎中能让人昏迷半刻钟。贴身藏好,不到万不得已别用。”
春燕郑重接过:“谢县主。”
“记住,安全第一。”苏妙握住她的手,“有任何不对劲,立刻发信号。你的命比线索重要。”
春燕红了眼眶:“民女记住了。”
三天后,一切准备就绪。春燕换上一身破烂衣裳,脸上抹了灰,在城南贫民区“晕倒”在慈济堂门口。如计划般,她被“救”了进去。
苏妙在工坊里坐立不安,隔一会儿就问韩震有没有消息。柳青漪看她这样,劝道:“妙娘,你别太担心。肃王殿下安排周密,春燕自己也机灵,不会有事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妙揉着额角,“可我还是……柳姐姐,我是不是太自私了?为了查案,让一个无辜女子去冒险。”
“春燕是自愿的。”柳青漪轻声道,“而且她进去,不只是为了查案,还为了找妹妹。人活着,总要做些自己认为值得的事。你给了她这个机会,也给了那些可能被救的女子机会。”
正说着,秀姑领着阿月进来。阿月这几天在工坊帮忙,气色好了不少,妞妞也胖了些。
“县主,民女想起件事。”阿月低声道,“慈济堂后院有口枯井,吴嬷嬷不让任何人靠近。有一次我半夜起夜,看见她从枯井那边出来,手里拿着个包袱,湿淋淋的,像刚从井里捞上来。”
“枯井?”苏妙心中一动,“井里有东西?”
“民女不知道,但第二天那口井就被石板盖住了,还加了锁。”阿月努力回忆,“而且……井边经常有蚂蚁,黑色的,个头特别大。吴嬷嬷让人撒药粉,但总撒不完。”
谢允之曾说过,圣教喜欢用毒虫毒物。枯井、黑蚂蚁……会不会是养蛊的地方?
苏妙立刻让韩震去肃王府传话。当天下午,陆文谦带来消息:暗卫监视发现,慈济堂每隔三天会有一辆马车从后门进出,车上装着麻袋,像是粮食,但分量很轻。马车的去向正在追踪。
“还有,”陆文谦压低声音,“春燕传出来第一个消息:慈济堂里确实在训练细作,但她还没接触到核心。另外,她见到了吴嬷嬷口中的‘使者’,确实蒙着面,分不清男女。”
线索一点点拼凑,但真相依旧模糊。苏妙有种感觉,慈济堂背后藏着的,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。
这天晚上,谢允之来了青柳巷。两人在书房对坐,烛火摇曳。
“春燕那边暂时安全,但进展缓慢。”谢允之道,“圣教很谨慎,新人要经过层层考验才能接触核心。春燕估计还得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太长了。”苏妙蹙眉,“我怕夜长梦多。”
“我明白,所以还有另一条线。”谢允之摊开一张地图,“跟踪那辆马车的暗卫回报,马车最后进了城西的一处宅子。宅子的主人叫‘张百万’,是个药材商人,表面上做正经生意,但暗地里……”
他点了点地图上一个位置:“这里,是他的一处别院。暗卫潜入发现,别院地下有个密室,里面关着十几个年轻女子,都是从各地拐来的。她们被喂了药,神志不清,等着被‘调教’后送出去。”
苏妙握紧拳头:“人贩子都该死。”
“已经端掉了。”谢允之道,“张百万被抓,别院里的女子都救了出来。但他只是个中间人,上线是谁,他也不知道,只说是个‘南边来的大人物’,每次交易都蒙着面。”
南边……又是南疆。
“所以慈济堂、张百万、圣教,这是一条完整的链条。”苏妙梳理着线索,“慈济堂筛选培养,合格的送出去当细作,不合格的卖给张百万这样的人贩子,转手再卖去别处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谢允之点头,“但慈济堂肯定不只是筛选点那么简单。阿月说的枯井,还有那些黑蚂蚁,我怀疑他们在养蛊。南疆圣教擅长蛊术,用蛊控制人,比用药更隐蔽,更恶毒。”
苏妙想起地宫里那些试药的记录。如果圣教在用活人试药,那用活人养蛊也不是不可能。
她忽然问:“被救出来的那些女子,现在在哪儿?”
“暂时安置在京兆府的善堂,但人多地方小,撑不了几天。”谢允之看着她,“你问这个,是想……”
“工坊可以收留一部分。”苏妙道,“柳姐姐那边需要人手,这些女子无家可归,正好给她们一条活路。不过得先让大夫检查,确定没有染病,也没有被下蛊。”
谢允之眼中闪过赞许:“好,我让赵德坤去安排。”
三天后,十五名从张百万别院救出的女子被送到工坊。她们大多十六七岁,眼神空洞,身上带着伤。柳青漪和秀姑带着女工们帮忙安置,洗澡换衣,端茶送饭。
苏妙挨个看了,心里发堵。这些姑娘本该有明媚的人生,却被当成货物买卖。
“县主,”一个胆大的姑娘忽然跪下,“民女叫小翠,会做针线,求县主收留!”
其他人也跟着跪下,哭声一片。
苏妙扶起小翠,对所有人道:“都起来。来了工坊,就是一家人。以后你们就在这里学手艺,做工,自己养活自己。过去的事都过去了,往前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