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离开南疆地界的那个清晨,下了开春后的第一场雨。雨丝细密,将官道两旁的青山洗得苍翠欲滴,也冲淡了车轮碾过时扬起的尘土。苏妙靠在车厢壁上,透过半掀的窗帘望着外面湿漉漉的世界,脸颊上那道已转为淡粉色的疤痕,在潮湿的空气里隐隐发痒。
圣印彻底沉寂了。不是消失,而是像耗尽了能量的电池,徒留一个印记外壳。她偶尔还会下意识去摸,触感只是略微凹凸的皮肤,再无灼热或搏动。文谦说这是好事,至少三个月内,圣教无法再通过圣印追踪或影响她。但也是坏事——若真到了需要“钥匙”的时刻,她这个“阳钥”恐怕已经打不开任何锁了。
“伤口还疼吗?”谢允之的声音从对面传来。他换了一身月白常服,束发的玉冠也换成简单的竹簪,乍看像个游学的士子,只有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锐利,泄露着久居上位的疏淡。
“不疼了,就是痒。”苏妙放下帘子,转回身。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绒毯,小几上温着茶,还有一小碟江南特色的梅花糕——是今早歇脚时赵弈派人送来的。那家伙自己带着人往北境方向追圣教主力去了,临走前硬塞了一堆吃用,美其名曰“投资未来合作伙伴”。
“痒是快好了。”谢允之递过一杯温茶,“文老先生给的药膏,记得每日涂。”
“嗯。”苏妙接过茶杯,指尖碰到他的,微微一颤。自野人谷那夜后,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不是疏远,反而是一种更沉静的默契,像经过烈火淬炼的剑,敛了锋芒,更见质地。
车队共有五辆马车,二十余名护卫扮作家丁,前后还有乔装的暗卫暗中随行。苏妙和谢允之乘中间最不起眼的那辆,阿彩和阿木在后面的车上——阿木坚持要跟着,说要报答救命之恩,谢允之便让他做个跑腿小厮。红袖伤愈后也跟来了,此刻正扮作丫鬟,在前面车上照顾阿彩。
队伍的目的地是杭州。赵弈在江南的根基就在杭州,商号、货栈、人脉一应俱全,方便掩护和打探消息。更重要的是,文谦在离开前私下告诉谢允之,他年轻时在钦天监曾见过一卷前朝遗留的《地脉堪舆图》,上面标注江南某处有“阴泉交汇,灵枢自藏”的异象,与阴钥可能有关联。
“阴钥需至纯至善之魂承载。”文谦当时捻着胡须,眼神悠远,“这样的人万中无一,且往往天命坎坷,幼年多灾。但若能长大,必是心性澄明、福泽深厚之人。江南文风鼎盛,也多寺庙庵堂,或许……有线索可寻。”
三个月,九十天。他们要在九十天内,在茫茫江南找到一个不知姓名、不知容貌、甚至不知是否觉醒的“阴钥宿主”。而圣教显然也得到了类似的信息,否则不会分兵江南。
“还有多久到杭州?”苏妙问。
“按现在的速度,再走五日。”谢允之看了眼窗外雨势,“如果雨不停,可能多耽搁一两日。南方的春天,雨说来就来。”
正说着,马车忽然减速,外面传来韩震的声音:“公子,前方有驿站,是否歇脚用午饭?”
“歇吧。”谢允之应道。
驿站不大,但还算干净。一行人要了个僻静的院子,护卫们轮班用饭警戒。苏妙下车时,看见阿彩正蹲在廊下,伸手接屋檐滴落的雨水。少女换上了干净的藕荷色衣裙,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,脸上有了些血色,但眼神依旧时常放空,像在梦游。
“阿彩。”苏妙走过去。
阿彩转头,看见是她,露出一个浅浅的笑:“郡主。”
“在看雨?”
“嗯。”阿彩低头看掌心汇聚的水珠,“南疆很少下这样的雨……细细的,凉凉的,不伤人。”
苏妙在她身边坐下。自野人谷逃出来后,阿彩很少主动说话,但身体恢复得不错,只是偶尔半夜会惊醒,说梦见那扇门又开了。文谦给她把过脉,说体内余毒已清,但心神受损,需要时间静养。
“到江南后,你想做什么?”苏妙问,“赵世子说他在杭州有处小院子,很清静,你可以先住在那里。如果想学点什么,也可以安排。”
阿彩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我想……学认字。”
“认字?”
“嗯。哥哥说,认得字就能看懂账本,以后可以帮郡主做生意。”阿彩抬起头,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属于少女的光亮,“我不想总被保护着。我也想……有用。”
苏妙心头一软,摸了摸她的头:“好,到了杭州就给你找先生。”
午饭简单用了些,雨势渐小,队伍重新上路。接下来的几日,沿途景色逐渐变化:山势平缓下去,河道密集起来,稻田连片,水牛慢悠悠踱步,偶见白墙黑瓦的村落隐在竹林后,炊烟袅袅。空气里的味道也从南疆的草木土腥,变成湿润的水汽和隐约的花香。
第五日午后,车队终于抵达杭州城外。赵弈早已安排妥当,一名姓周的管事带着几辆青布小车在十里长亭等候,接了人,并不进城,而是绕道往西湖西南方向去,最后停在一处名为“栖云庄”的别院前。
喜欢社畜穿成小庶女,只好咸鱼爆红啦请大家收藏:社畜穿成小庶女,只好咸鱼爆红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
庄子不大,三进院落,白墙灰瓦,墙头探出几枝开得正盛的桃花。里面收拾得极雅致,假山流水,回廊曲折,仆役不多,但进退有度,显然训练有素。
周管事引着众人安顿,谢允之和苏妙住了主院东厢,阿彩兄妹和红袖住在西厢跨院,护卫们分散在前后院。一切井井有条,不到半个时辰,热茶点心已备好,浴汤也烧上了。
苏妙沐浴更衣后,穿了身浅青色的家常襦裙,头发松松绾起,坐在窗边榻上晾头发。窗外是个小庭院,一株老梅已谢,但几丛翠竹生得正好,雨后又洗出新绿。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清香,让她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松了些。
谢允之敲门进来,也换了身宽松的黛青长衫,手里拿着个扁平的木匣。
“赵弈派人送来的。”他将木匣放在榻几上,“说是江南近来的一些消息,还有……你要的‘生意经’。”
苏妙打开木匣,里面分两层。上层是几封密信和简报,下层是几本账册和市井小报。她先拿起简报扫了几眼——是赵弈手下汇总的江南各州府近三个月的大事小情:粮价波动、丝绸行情、官府人事变动、民间趣闻异事……事无巨细,俨然一个小型情报网。
“赵世子这生意做得,简直无孔不入。”苏妙感叹。
“他祖上就是皇商,到他这代更是不拘一格。”谢允之在她对面坐下,“这些消息里,可有圣教的踪迹?”
苏妙仔细翻阅。简报里提到几件怪事:苏州府两个月前有户经营绣庄的人家,独女及笄礼当晚突然失踪,三日后在城外破庙被发现,神志不清,嘴里反复念叨“门开了”;杭州本地一家香火颇盛的尼庵,近月有多位年轻女居士“自愿”剃度出家,但家人事后寻去,庵中却称并无此人;还有,金陵的几家古董铺子,近期陆续收了些造型奇特的金属残片,据说来自盗墓贼,但行家看了都说不似中原器物……
“这些可能有关联。”苏妙将几处标出,“失踪、出家、不明金属……很像圣教收集祭品和零件的手法。但他们这次更隐蔽,不像在南疆那样明目张胆。”
谢允之接过细看,眉头微锁:“江南富庶,人口稠密,官府管控也严。圣教若想在此地活动,必然改换策略,或许会伪装成商贾、慈善堂甚至寺庙。”
“那个尼庵值得查一查。”苏妙指向简报上“慈航庵”三个字,“赵弈的人备注说,这庵近半年香火钱暴涨,翻修了殿宇,还新盖了座‘祈福楼’,但不让外人靠近。”
正说着,红袖在外叩门:“郡主,周管事说有位姓文的先生来访,自称是赵世子的故交。”
文先生?苏妙和谢允之对视一眼,同时起身。
来客果然是文谦。老先生换了身干净的葛布长衫,背个旧书箱,由周管事引着进了花厅。见到二人,他拱手行礼,开门见山:“老朽不请自来,打扰了。”
“文老先生怎会来杭州?”谢允之请他上座。
“为了阴钥。”文谦从书箱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地图,在桌上摊开——正是他提过的那幅前朝《地脉堪舆图》摹本。图上以朱笔勾勒山水脉络,其中江南一带,有七处标了红点。
“这七处,是江南地脉中‘阴泉’交汇之所。”文谦指着红点,“阴泉属水,主静藏,与阴钥特性相合。若阴钥宿主在江南,其出生或长期居住之地,很可能靠近其中一处。”
苏妙细看那七个红点位置:两个在太湖周边,两个在钱塘江沿岸,一个在会稽山,一个在天目山,还有一个……在杭州西湖西南的山中,离他们此刻所在的栖云庄,不到二十里。
“这处是?”她指向最近的那个点。
“凤凰岭,山中有个古潭,叫‘沉碧潭’。”文谦道,“据载潭水极深,冬暖夏凉,时有异光,古人视为灵地。前朝曾有女道士在此结庐清修,活过百岁,无疾而终。”
女道士,长寿,灵地。这些关键词听起来,确实像可能孕育特殊之人的地方。
“老先生为何特意赶来告知?”谢允之问。
文谦叹了口气:“老朽在钦天监时,有位至交同僚,精通风水相术。他晚年辞官,隐居江南,三年前曾来信,说察觉地脉有异动,‘阴枢将显,祸福难料’。不久后,他便病故了。”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旧信,纸张已脆,“这是他最后的信,里面提到,他在杭州一带寻访时,遇见过一个命格奇特的女孩。”
苏妙接过信。信上字迹清瘦,内容简短,主要说在杭州某处见过一个约莫十岁的孤女,“命宫澄澈如琉璃,却蒙尘煞,似有双魂相争之象”。写信人想收留那女孩细细探查,但再去寻时,女孩已不知所踪。
双魂相争?苏妙想起自己穿越时的状态——原主魂魄将散,她趁虚而入。难道阴钥宿主也可能面临类似情况?一个身体里,有“至纯至善”的本魂,还有……别的什么?
“信中没有具体地点?”谢允之问。
喜欢社畜穿成小庶女,只好咸鱼爆红啦请大家收藏:社畜穿成小庶女,只好咸鱼爆红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
“只提了一句‘于净慈寺外市集偶遇’。”文谦道,“净慈寺在西湖边上,香火盛,每日往来人极多。三年过去,那女孩若还在,也该十三四岁了,样貌大变,难寻了。”
净慈寺。苏妙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送走文谦后,谢允之立刻安排人手,明日开始分头探查那七处阴泉所在,尤其是凤凰岭沉碧潭。同时派人盯住慈航庵,并暗中查访三年前净慈寺附近的孤女下落。
晚饭后,苏妙独自在房中整理思绪。她将那七处红点抄录在纸上,又标注了已知的圣教可疑点,试图找出规律。但信息太少,蛛丝马迹连不成线。
窗外传来若有若无的箫声,幽咽清冷,吹的是一支江南小调。苏妙推开窗,见谢允之立在庭院那丛翠竹旁,一管竹箫凑在唇边,侧影融在渐浓的暮色里,竟有几分孤寂。
她轻轻走出去。箫声停了,谢允之转头看她:“吵到你了?”
“没有,很好听。”苏妙走到他身边,“你还会吹箫?”
“少时学过一点。”谢允之抚着箫身,“母妃是江南人,擅音律。她说心烦时,吹一曲能静心。”
苏妙想起人物设定里,肃王母妃似乎早逝。她没多问,只道:“你在烦阴钥的事?”
“不止。”谢允之望向远处朦胧的山影,“京城来了密报,北境大皇子近日频繁调动私军,以剿匪为名,往南移动了三百里。朝中有人参他图谋不轨,但父皇……压下了折子。”
皇帝的态度暧昧。是顾忌北境军权,还是另有打算?苏妙想起那位未曾谋面的皇帝,在设定里是个“明君或中庸之主,看重制衡”。
“圣教往北境那一路,会不会就是去与大皇子汇合?”她推测,“如果圣教提供源力技术,大皇子提供兵力庇护,各取所需。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谢允之声音沉冷,“所以江南这一路,必须尽快解决。找到阴钥,破坏圣教计划,然后回京应对北境之变。”
时间压力更大了。苏妙默然。她这个“阳钥”已废,若找不到阴钥,三个月后井口重开,生灵涂炭;若找到了,又如何?文谦只说两钥齐聚可掌封印,但没具体说怎么操作。万一需要宿主献祭呢?
“苏妙。”谢允之忽然唤她。
“嗯?”
“若到最后,真需要钥匙宿主付出代价……”他转过头,眼神在暮色中深不见底,“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。”
这话太沉重,苏妙不知如何接,只能岔开话题:“明天我想去净慈寺看看。既然要找人,总得亲自去碰碰运气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,你目标太大。”苏妙摇头,“我和红袖去,扮成上香的母女,不起眼。你坐镇庄子,调度探查。”
谢允之沉吟片刻,点头:“带足护卫,暗处跟着。”
两人又说了些安排,夜色渐深,各自回房。苏妙躺在床上,却无睡意。脸颊上的疤痕在黑暗中仿佛又灼热起来,她摸到枕边那枚原主的玉佩,握在手心。冰凉的玉质让她想起野人谷最后时刻,那个回头一瞥的虚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