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光殿内
白芷端着盛满各色针线的漆盘走进来,一见阿茵半跪在箱笼边翻找,忙将漆盘放在桌上,快步上前:
“小姐在找什么?让奴婢来吧。”
“白芷,正好!”
阿茵直起身,抬手揉了揉后颈,“我想找一匹烟青色的浮光绫,可璟和陛下送来的料子实在太多,堆得满满当当的,我翻了半天都没看见,脖子都找酸了。”
“这些都是奴婢归置的,让奴婢来找吧。”
白芷抿唇笑了笑,“小姐想要的料子,奴婢心里大概有数。”
“那好,辛苦你了。”阿茵松了口气,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。
“小姐言重了,这本就是奴婢分内的事。”
白芷一边应着,一边已熟练地探手向箱笼深处。
她指尖在几叠光泽各异的绫罗绸缎间轻巧地拨动、辨别,不过片刻,便稳稳地抽出一匹布料来。
那布料在殿内光线映照下,呈现出一种雨过天青般的柔和烟灰色,质地轻软如雾。
“小姐看,可是这匹?”
“正是它!”阿茵眼睛一亮,伸手接了过来。
“小姐是想裁新衣?”
“不是。”
阿茵指尖抚过布料细腻的纹理,唇角漾开一抹柔软的笑意,“白芷,你针线好,我想跟你学一学。”
“小姐想学刺绣?”
“嗯。”阿茵点点头,“我想赶在过年前,亲手做个香囊…送给璟。”
“好,奴婢教您。”
两人在窗边坐下,白芷取了针线,穿针引线。
“刺绣先练劈线,这浮光绫质地细密,要用三股线才合适,您看——”
她一边演示,一边细细讲解针法,从平针绣的起针收针,到竹叶的勾勒技巧,说得条理分明。
阿茵学得格外认真,眼睛紧紧盯着白芷的指尖,生怕错过一丝细节。
可刺绣终究是个水磨功夫,她握着针不过半个时辰,指尖就被针扎了好几下,冒出细密的血珠。
她咬着唇,用帕子擦去指尖渗出的血珠。
又学了几个时辰,可绣绷上那几片竹叶的轮廓,依旧歪歪扭扭,要么针脚疏密不一,要么线条弯弯曲曲,看不出半分翠竹的清姿。
不知不觉,日影西斜。
殿外的天色染上了一层温柔的橘黄,檐角的铜铃随着晚风轻轻晃动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小夭和玱玹并肩走进扶光殿,刚跨过门槛,便见阿茵正埋首于桌前,眉头微蹙。
两人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。
“心璎?”小夭轻步走近,语气里满是惊奇,“你竟在刺绣?”
她俯下身,目光落在绷子上,忍不住笑出了声,随即又有些不忍,眉头微蹙,“你这绣的是什么?瞧着既像被风吹歪的草,又像蜷缩的虫儿。”
阿茵闻声抬头,见是他们,有些不好意思地将绣绷往怀里收了收:
“我想绣翠竹来着,取‘节节高升’的寓意,也想衬着璟的温润君子气。
她叹了口气,摊开手,露出指尖许多微红的针眼,“谁知这刺绣竟这样难,看来我是没什么天赋了,只能靠这几日勤加练习,指望勤能补拙了。”
“原来是为了给涂山璟绣香囊。”
玱玹的目光落在绣绷上,那团稚拙的丝线映入眼帘。
他视线下移,触及她指尖那些个明显的红点时,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随即侧首对侍立门边的潇潇低声吩咐:
“去取些玉肌膏来。”
吩咐完,他的目光又落回那小小的绣绷上。
烟青底子上,歪斜的墨线艰难地勾勒着竹节的轮廓,每一针都透着生涩,却也映着她全然的用心。
他很快垂下眼帘,将眸中那丝复杂的微光掩去,唯有负在身后的手,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。
小夭眼珠一转,故意打趣道:
“你这是准备送给涂山璟的新岁礼物?那我和哥哥的呢?”她说着,还促狭地瞟了玱玹一眼。
阿茵闻言一怔,脸上顿时浮起一抹赧然,语塞道:“我…我…”
她垂下眼帘,指尖无意识地揪着绣绷边缘,一副当真被问住了的局促模样。
“逗你呢!”小夭见她这般情态,心下一软,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我们三人能平安喜乐,年年岁岁如今日这般相聚,便是最好的礼物了。”
话音刚落,却见阿茵骤然抬起脸,眼中狡黠的光一闪而过,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羞窘。
她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眉眼弯弯:“傻小夭,我当然是——有准备你和玱玹的呀!方才呀,是故意逗你玩呢!”
“真的?”小夭眼睛一亮,满是好奇,“是什么?快说说!”
“你们一个是皓翎大王姬,一个是西炎王孙,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?”
阿茵放下绣绷,眼中闪着灵动的光,“所以今年过年,我想…由我来操办,给你们过一个不一样的、只属于我们三人的新年。”
“当真?”
这次连玱玹也抬眸看向她,眼中漾开一丝真实的讶异与笑意。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
阿茵笃定地点头,神情认真又带着点小小的得意。
“好!”小夭欢喜地拍手,“那我跟哥哥可就等着啦,等着你的‘不一样的新年’!”
“好。”
阿茵应完,又揉了揉酸胀的手腕,将那只绣得一塌糊涂的半成品从绣绷上取下,递给白芷:
“这个怕是救不回来了,一会儿拿去丢了吧。”
“是。”
“等等。”玱玹却忽然出声,伸手接过了那只香囊,“我正要回去处理些文书,顺手替你扔了便是。”
“这样啊,那就麻烦你了。”
玱玹微微颔首,转身离开了扶光殿。
踏出殿门的那一刻,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,从袖中取出那个简陋的香囊,垂眸看着掌中之物,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粗糙的针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