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阿茵亲手做的第一个物件,纵然模样笨拙,却带着她指尖的温度,一针一线都透着纯粹的心意。
虽不是为了他,却是他第一个触碰到、拥有过的,属于她的“亲手”之物。
他静静站了片刻,才将它小心纳入袖中,缓步离去,身影渐渐没入渐浓的暮色里。
殿内,小夭望着玱玹消失的方向,几不可闻地轻轻摇了摇头。
玱玹对阿茵的情意,早已藏在那些不动声色的关心里,只是阿茵满心满眼都是涂山璟,从未察觉。
小夭心中轻叹,不知阿茵何时会知晓这一切,若是知晓了,他们三人之间,还能像如今这般亲密无间、毫无隔阂吗。
“小夭,你在想什么呢?”
阿茵见她望着殿外发呆,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,歪着脑袋,眼底满是好奇。
“哦,没什么。”
小夭回过神,掩去眼底的思绪,笑着打趣道,“就是觉得,我们心璎可真贤惠,竟肯为涂山璟学起女红了。”
“贤惠?”阿茵被她说得一愣,随即失笑,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,“这就叫贤惠啦?我不过是想为他做点什么罢了。
对了,小夭,你先前说过要教我认药材的,还记得吗?”
小夭在她身旁的锦凳上坐下,挑眉道:
“你前些日子还说认药材枯燥无味,怎么忽然又想学了?”
“我想绣好香囊后,在里面放上安神的药材。”
阿茵眼中带着认真,“璟身上的担子很重,他有时夜里总睡不踏实,若是香囊里有安神的药材,他佩戴着,或许能稍减疲劳,睡得安稳些。”
“哦。”
小夭眼珠一转,忽然捕捉到什么,促狭地凑近阿茵,压低声音道:
“诶?涂山璟半夜睡不踏实…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难道你们俩…”
“别胡说!”阿茵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红透了,像染了最艳的胭脂。
她慌忙摆手,急急解释道,“这…这当然是之前跟璟聊天时,他无意中同我提起的!
说有时候族务繁杂,夜里难免思虑过多…你、你可不许瞎想!”
“哦——原来如此。”
小夭拖长了语调,眨了眨眼,一副“我懂了我信了”的表情,却分明藏着揶揄的笑意,“我说呢。”
“你再乱说,我可真不理你了!”阿茵佯装生气,扭过头去。
“好嘛好嘛,我不说了还不行嘛!”
小夭立刻扯住她的袖口,轻轻摇晃着,软声讨饶,“你若不理我,谁来教你认药材,配你那独一无二的‘安神香囊’呀?”
“哎呀!”
小夭望着阿茵眼中纯粹明亮的光彩,那光芒只为一人而燃,温暖又灼人。
她心中轻轻一叹,化作唇边一抹温柔的笑意:
“你待涂山璟,真是极好。他待你,也是极好。你们俩…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”
这时,潇潇走进殿内,“心璎小姐,殿下吩咐的。”
阿茵看向那盒药膏,嘴角轻轻弯了弯,“放这儿吧。”
“是。”
小夭自然地接过,指尖沾了药膏,拉过阿茵的手腕,仔细涂抹那些细密的针眼,“疼不疼?”
“不疼,我身体好,这点伤口过会儿自己便好了,不必这么麻烦的。”
小夭手下动作未停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:“那不行。”
她抬起眼,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,认真道:“这药是哥哥的心意,也是我的心意。”
阿茵心中一暖,笑着应道:“好好好,都听我们小夭的。”
窗外,最后一线天光被暮色吞没,殿内烛火跳动,将两个少女的身影拉长,投在墙壁上,一片暖意融融。
——
阿茵日日埋首苦练,指腹不知被银针刺破多少回,又不知辨识了多少药材的气味形貌。
半月光阴流转,那绣绷上的翠竹终于褪去了最初的歪斜稚拙,有了几分清瘦挺拔的影子。
虽离精美雅致尚远,针脚也难称匀密,但好歹能看出是竹了,在烟青的底子上,透着笨拙却真挚的生机。
“终于…成了。”
阿茵轻轻舒了口气,将最后一针藏好,剪断丝线。
她举起那枚小小的香囊,对着窗外莹莹的雪光细细端详。
疏影横斜的竹叶,墨绿的丝线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虽不完美,却每一针都浸着她的心意。
“小姐日日苦练,如今看着,已然很像个样子了。
若再过些时日,定能绣出比坊市上还好的物件。”白芷在一旁含笑轻语。
“嗯。”阿茵小心地将香囊收入早已备好的锦盒中,又想起什么,“将昨日刚启封的那两坛青梅酒也一并仔细装好,一同送去青丘。”
“是,小姐。”
安置好香囊与酒,阿茵走至案前,铺开素笺,提笔蘸墨。
雪光映着窗棂,也映亮她沉静的侧脸。笔尖游走,一行行清隽的小字流淌而出:
欲寄春醪雪已深,封坛犹记共栽林。
新炊岁酒温孤盏,未展云笺已满心。
朔气频催辰荣晓,寒枝遥映青丘阴。
围炉空约三冬话,且尽杯中旧日音。
一笔一划,皆是相思。写完后,阿茵轻轻吹干墨迹,将诗笺折好,放入锦盒之中。
“把这些都装妥,着人快马送去青丘吧。”
“是,小姐放心。”
“还有几日便是新年了,”阿茵转身望向殿外茫茫的雪色,声音轻缓,“我吩咐你备下的那些东西,可都齐备了?”
“都已按小姐的吩咐准备妥当了,一样不差。”
“好。”
殿内一时静了下来,阿茵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棂。
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,碎碎的声响里,全是化不开的相思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