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丘的雪比辰荣山的软,轻轻落在红梅枝头,像撒了一层糖霜。
涂山璟在暖阁看书,手边茶烟袅袅。静夜轻声通报:“少主,心璎小姐送东西来了。”
他放下书卷,眼中漾开笑意:“拿进来。”
锦盒带着雪后的凉意。
打开时,青梅的甜香混着草药香飘散出来。
香囊躺在素绸上,绣着几茎青竹——枝叶的走势略显生涩,针脚却匀净细密,能看出是下了苦功的。
他拿起香囊,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,笑意漫到眼角。
展开花笺,熟悉的字迹写着那句“围炉空约三冬话,且尽杯中旧日音。”他目光停驻片刻,喉结微动,唇边的笑变得格外柔和。
“少主可要尝尝这酒?”静夜问。
他点头,倒了一杯。
青梅的酸甜在口中化开,暖意缓缓升起。饮了半盏,他将香囊凑近,仿佛能闻到阿茵指尖的气息。
“老夫人请少主用晚食,说今年简单聚聚就好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他将香囊仔细收进怀里,起身时,眼中还留着方才的温柔。
——
辰荣山各处已装点一新,到处是红彤彤的暖意。
阿茵前几日带着白芷、春兰几个巧手的侍女,剪了无数花样——有“年年有鱼”,有“喜鹊登梅”,还有憨态可掬的瑞兽。
这些鲜红的剪纸如今都变成了灵动的窗花,贴在每扇雕花的木窗上。
廊下、檐角,也都挂起了圆滚滚的红灯笼,烛火透过轻纱映出来,将那积雪都染上了一层温软的橘光,一派浓得化不开的喜气洋洋。
在这片暖红的背景里,阿茵回眸,对跟上来的小夭和玱玹笑了笑,转身引着他们步入暖意融融的正厅。
厅内的团圆饭桌上,摆着的正是阿茵亲手张罗的年夜饭。
当最后一道点心被端上——桃渡糕蒸得莹白如玉,透着清甜的桃香;糖绒饼则烤得金黄酥松,一层糖霜如初雪覆顶。
——连向来对吃食颇为挑剔的玱玹,也禁不住那香气诱惑,默不作声地多取了两块。
酒足饭饱,正是守岁时分。
殿外的雪停了,夜空如洗,星子稀疏。
小夭正托着腮,眼巴巴地念叨着阿茵先前许诺的那个“不一样的年”。
阿茵见状,唇角轻轻一弯,伸手拉住她,走到了庭院最开阔处。
玱玹眼中也掠过一丝好奇,并未言语,只不紧不慢地跟在了她们身后。
“今年的焰火,我来点。”
她话音落下,并未见火硝引线,只轻轻抬手,指尖一点灵光绽出。
那光芒起初只是微星一点,随即如滴入静水的彩墨,骤然在夜幕中泅染开来——不是凡火那般直冲云霄的爆裂,而是灵韵自身的舒展与绽放。
第一朵是金色的牡丹,盛大雍容,每一片花瓣的脉络都流淌着光华;
紧接着是碧蓝的星雨,拖曳着长长的光尾缓缓垂落;
绯红的锦鲤凭空游出,摇头摆尾,活灵活现地汇入一片靛青的湖波…五色流转,生生不息,将整个辰荣山的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仙境。
那光芒并不灼目,反而温润如月华,映在每个人惊叹的脸上。
待最后一道鸾鸟形的紫光清啸着散入天际,阿茵指尖轻旋。
漫天绚烂的光点并未黯淡熄灭,而是缓缓沉降,在触到树梢、屋檐的前一瞬,倏然幻化成万千流萤。
它们盈盈飞舞,忽明忽灭,如星河流淌在庭院草木之间,落在小夭的发间,停在玱玹的肩头,将冬夜点缀成一个流动的、呼吸着的梦境。
小夭看得呆了,伸手想去接,那光点却调皮地从她指缝溜走。
玱玹负手而立,眼中映着这漫天流萤。
那柔光在他眸中流转,他凝视着她的侧影,一个念头就这样自然地浮起:
若是往后的每一年,都能这般同看一场流萤,该有多好。
这念头让他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,随即归于沉静。
“放眼整个大荒,能将灵力运用得如此精妙,化出这般绝美景致的,怕是只有心璎你了。”玱玹语气里满是赞叹。
阿茵浅浅一笑,收回灵力,漫天流萤渐渐散去,夜空又恢复了先前的澄澈,却因方才的绚烂,多了几分余韵。
她走到小夭与玱玹身边,轻声道:“能让你们开心便好。”
小夭挽着她的胳膊,头靠在她肩上,语气带着满足:“有你在,这个年过得太有意思了。”
辰荣府内。
馨悦正与丰隆于水榭中品茗叙话,忽见天际划过数道流光。
“哥哥,你看,”馨悦倚栏仰望,眼中露出好奇,“那焰火…怎地这般特别?瞧着不像火药所制,倒像是…”
“那不是寻常焰火。”
丰隆放下茶盏,目光追随着天际最后一缕逸散的灵光,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与淡淡的慨叹:
“那是精纯灵力所化的光焰。能将灵力操控得如此随心所欲,凝而不散,绚而含韵…放眼如今大荒,怕是只有她了。”
“你是说…心璎?”馨悦微微蹙起眉头,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,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滋味。
“嗯。”
丰隆点了点头,目光仍停留在那片重归静谧的夜空,沉吟道:
“我只是有些想不明白…一个人,究竟是如何能从当年毫无灵力走到今日这般…挥洒自如、举重若轻的地步?”
馨悦默然不语,只是望着天际那灵力残留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微光痕迹,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。
丰隆侧目看向妹妹,见她眉宇间笼着一层郁色,不由温声问道:“馨悦,你如今…不是已有新的心上人了么?怎么瞧着,还是这般不开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