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阿茵望着打铁花暗自下定决心的那一刹那——
轵邑城的许多角落里,那些常年积聚于阴暗处的、普通人无法看见的怨愤、不甘与执念,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引动,开始凝聚、扭曲,化作一道道模糊的黑色虚影,无声无息地在街巷阴影、屋檐角落飘荡游走。
辰荣府中,涂山璟与涂山篌,在众人未曾留意之时,已悄然离开。
当最后一点火星在夜空中湮灭,人群发出满足的叹息并开始散去时,她转过身,便撞进了一双温柔含笑的眼眸里。
涂山璟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她身后不远处,靛蓝色衣袍几乎融于夜色,唯有那双注视着她的眼睛,亮如星辰,盛满了无需言说的关切与等待。
“璟?”阿茵有些讶异,随即绽开笑容,“宴席散了吗?”
“还未完全散去,”涂山璟走上前,很自然地替她理了理被夜风吹得微乱的鬓发。
“我本想早些出来寻你,又不好太拂了丰隆的面子,便略坐了片刻,待时候差不多,便来寻你了。”
他的解释轻描淡写,却掩不住那份将她时刻放在心上的珍视。
“嗯!”
阿茵用力点头,眼睛依旧亮晶晶的,迫不及待地与他分享。
“你知道吗?
我刚刚看了打铁花,真的好美!
像把满天星辰都熔化了,再一下子洒向人间一样。”
她的兴奋溢于言表,脸上找不出一丝半毫先前的沉郁。
涂山璟原本在心中准备了满腹的温言软语,预备宽慰她可能因白日之事而生的不快。
此刻见她笑容明媚,眉眼舒展,全然是沉浸在简单快乐中的模样,那些话语便悄然消散。
他唇边的笑意加深,顺着她的话道:“你若喜欢,日后我们便常来看。轵邑城节庆不少,总有机会的。”
阿茵抬眸,望进他温柔的眼眸深处,那里面清晰地映着她小小的身影。
她心中暖意融融,郑重地点头:“好啊。所有我觉得美好的事物,都想有你在身边,一同看着。”
涂山璟伸出手,将她的手完全拢入自己的掌心:“夜色深了,露气也重,我们回去吧。”
“好。”
阿茵乖顺地应着,任由他牵着,两人并肩,踏着青石板上疏朗的月光与远处尚未散尽的、微带硫磺气息的铁花余韵,朝着轵邑城中涂山氏府邸的方向,缓步归去。
轵邑城不同方向的道路上,正发生着令人心悸的变故。
赴宴归去的樊氏、郑氏、姜氏、晋氏、申氏五家的车队,在行至相对僻静的路段时,竟先后遭遇了突如其来的袭击。
袭击者如同鬼魅,自夜色深处无声显现。
他们动作迅捷得不可思议,目标明确——直指各家马车中身份最贵重的公子或小姐。
寒光乍现,利刃破空之声短促而尖锐,往往只在一两个呼吸之间,便已完成了致命一击。
待随行的护卫惊觉拔刀,或车夫发出惊骇的呼喝时,黑影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只留下车厢内迅速蔓延开的血腥气息,与车外惊魂未定、面面相觑的仆从。
整个过程快得令人措手不及,甚至来不及看清袭击者的身形面貌。
若非马车内迅速微弱的呻吟与迅速洇湿车帘的暗红,几乎让人以为那只是夜风掠过树梢的错觉。
第二日清晨,天色刚蒙蒙亮,涂山氏在轵邑的府邸便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——辰荣熠竟亲自登门。
涂山璟闻报,虽心有疑惑,仍命人恭敬地将这位辰荣氏族长、轵邑城城主请进了正厅。
片刻后,辰荣熠步入前厅,眉宇间带着几分沉凝,不似往日那般从容。
双方见礼落座后,涂山璟温声开口:“伯父一早前来,可是有紧要之事寻璟儿商议?”
辰荣熠面色凝重,没有过多寒暄,目光在厅内扫过,落在涂山璟身侧的阿茵身上,沉声道:
“今日前来,并非寻璟儿你,而是有一事,需当面询问心璎小姐。”
阿茵闻言,“辰荣大人请问。”
辰荣熠颔首,目光锐利如锋,直直看向她:“昨夜心璎小姐离开辰荣府后,去了何处?可曾见到什么人?”
阿茵微微蹙眉,不解其意,但仍坦然答道:
“昨日宴席间觉得有些气闷,便去街上随意走了走,后来在城东看了场打铁花。
不知大人为何有此一问?”
“可有人证?”辰荣熠追问。
阿茵回想了一下,摇头:“我出门时戴了面纱,不欲引人注目,是以独自前往。
街上虽热闹,却并未碰到相识之人。”
她看了一眼涂山璟,“后来璟寻了来,我二人便一同回来了。”
说罢,她再次看向辰荣熠,眼中疑惑更甚,“辰荣大人,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
涂山璟也正色道:“是啊,究竟何事?还请伯父明言。”
辰荣熠见二人神色坦然不似作伪,且涂山璟也牵涉其中,便不再隐瞒,轻叹一声,沉声道:
“实不相瞒,昨夜轵邑城出了命案。
死者乃是昨日白日里,在我府中与心璎小姐因赤宸旧事起过争执的几位世家子弟。”
阿茵闻言,脸色骤然一白,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:“他们…他们死了?”
“正是。”辰荣熠点头,语气愈发凝重,“据他们的侍从与车夫所言,凶手行凶的时间极为接近,几乎是前后脚接连作案,来去无踪。
这般瞬移般的速度与身手,放眼整个轵邑城,能做到的人寥寥无几…”
他话未说完,未尽之意已不言而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