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认知比昨晚发现真相时更让她难受,像一根细针,猝不及防地扎进心口最柔软的地方。
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试探和那点隐秘的期待,简直可笑至极。
“对!这是小事!”
她赌气般说道,一把拿出那管她特意带来的箫,紧紧攥在手里,仿佛这样就能抓住点什么,“看来确实没能让蓐收大人放在心上,记得清楚。不过既然是你的东西——”
她扬起下巴,用最蛮横的语气掩饰心底的失落与狼狈,“我看上了,现在便是我的了!你给不给?”
蓐收的目光在她紧握玉箫、指节微微发白的手上停留了一瞬,快得让人无法捕捉。
“王姬喜欢便拿去,是微臣的荣幸。”
他垂着眼,不敢看她泛红的眼眶,声音平静无波,“王姬若是没有旁的事,微臣朝中还有事务处理,先行告退。”
“走吧走吧,赶紧走!”
阿念别过脸,不耐烦地挥挥手,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烫。
她气他的淡漠,气他的敷衍,气自己心心念念了多年的温柔,在他眼里竟如此微不足道,更气自己此刻,竟然因为他的不在意,觉得满心都是委屈。
“微臣告退。”蓐收躬身行礼,然后转身,步履沉稳地离开了漪清园。
直到走出很远,确信身后那道目光再也追不上,他才缓缓停下脚步。
他背对着亭子的方向,脸上剩下的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复杂与寂寥。
他怎会不记得?
那箫上的每一道刻痕,那个雪夜的每一寸寒冷与温暖,她病中依赖地攥着他衣角的小手,以及她醒来后欢天喜地认定是玱玹时的每一个字…
他都记得清清楚楚,如同烙印。
可他更记得,她的心里,从小就只装着玱玹。
不如就让她以为,他真的忘了。
不如就让她继续,讨厌他这个“烦人”的表兄。
至少这样,她还能毫无负担地,去追寻她心中那片,永远的月光。
秋风卷起他玄色的衣角,带着深秋的寒意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锐利。
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与痛楚,从未发生。他抬步,朝着宫门的方向,头也不回地走去。
连着好几日,阿念都待在含章殿里,懒懒地倚在窗边,不闹也不笑,只是望着庭院里渐渐凋零的秋花出神。
脑海里反反复复,都是那管刻着三片梅花的玉箫,和蓐收那张平静无波、说着“记不清了”的脸。
若真如他所说,那般不在意,不过是件随手搁置、转头即忘的旧物…
那他旧日府邸中,那片生长了数百年的、极为罕见的瀛洲玉萼梅林,又该如何解释?
她的思绪,不由自主地被拉回了很遥远的童年。
记得那是在皓翎王的书房,她踮着脚尖,好奇地翻看父王珍藏的画轴。
其中一幅,描绘的便是冰天雪地中,几株玉萼梅花凌寒怒放,花瓣莹白如雪,花心一点嫣红,清冷绝艳,傲骨铮铮。
只那一眼,年幼的阿念便被深深吸引,指着画嚷嚷着:
“父王父王!这花真好看!阿念喜欢!”
从那以后,她用的首饰钗环、衣裳绣纹,甚至殿中摆设,都渐渐多了梅花的图案。
尤其偏爱那画中的瀛洲玉萼梅,总觉得那才是最特别、最高洁的。
蓐收…是知道的。
他常出入宫廷,对她的喜好,定然看在眼里。
所以,那箫身上精心雕刻的三片梅花,绝非偶然。
所以,他的那座旧宅里,才会种下那么一大片,需要耗费无数心血与时光才能培育成林的瀛洲玉萼梅。
这难道…也是“记不清了”的随手为之吗?
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,如同破土的春笋,再也压制不住,尖锐地刺破她连日来的困惑与气恼——
那管箫,那片梅林。
会不会…都是因为她?
因为他知道她喜欢,所以默默记下,然后用了不知道多少心思,去准备,去栽种,却从未想过要告诉她…
这个认知让她心口猛地一揪,泛起一种陌生的、酸涩的胀痛。
不再是之前那种被“欺骗”或“轻视”的愤怒,而是一种更深沉、更复杂难言的情绪。
她忽然有些不敢深想下去。
若真是如此…那她这些年来,对着蓐收的那些任性、那些理所当然的指使、甚至偶尔的刻薄玩笑…又算什么呢?
而他,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又究竟藏了多少,她从未知晓的心事?
窗外的秋风似乎更凉了,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。
阿念将脸埋进臂弯,第一次觉得,这秋日的含章殿,寂静得让人有些心慌。
“够了!不要再想了!”
阿念猛地从窗边站起身,像是要甩掉什么恼人的东西一样用力摇了摇头,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有些突兀。
她对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听众,更像是在说服自己,语速快而带着一股执拗的斩钉截铁:
“管他是因为什么了!
那梅林说不定是他祖上种的,跟我有什么关系?
那箫…那箫上刻梅花的人多了去了,凭什么就是我喜欢的那个样子?巧合!都是巧合!”
她开始在殿内有些烦躁地踱步,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袖口的绣纹。
“我喜欢的人是西炎玱玹!一直都是!
从他对我的贴心呵护、无微不至开始,从他耐心教我认字、从不嫌我笨开始,从他常常陪我、无论我想玩什么、想吃什么,都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地满足我开始…
我喜欢的,是那个温柔俊雅、心里装着大事却从不忘记疼我的玱玹哥哥!”
她停下脚步,对着妆台上铜镜里那个眼神略显慌乱、脸颊微红的自己,一字一顿地强调:
“才不是什么蓐收!才不是那个总是板着脸管教我、跟我斗嘴、看起来对谁都一板一眼的无趣家伙!
我堂堂皓翎王姬,喜欢谁,不喜欢谁,清楚得很!”
她深吸一口气,试图将脑海中那片清寂的梅林和那管冰凉的玉箫彻底驱逐出去。
可心底却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驳:那你为何这几日心神不宁?为何独独对那梅花和箫如此在意?
“那是因为…那是因为我被骗了!我气他瞒着我!对,就是这样!”
阿念找到了理由,声音又抬高了些,仿佛这样就能增加说服力,“我才不是在意他,我是在生气!气他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误会了这么多年!”
她重新坐回窗边,抱起一个软枕,将下巴搁在上面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殿外——那个方向,依稀是蓐收平日处理军务所在的官署。
“反正…反正我喜欢哥哥,这是不会变的。”
她低声喃喃,像是在念诵一句必须坚守的咒语,可那语气里,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笃定与飞扬,多了些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与不确定。
秋风依旧穿过长廊,带来远处模糊的人声与草木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