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那份折子又看了一遍,放到一边。
“明理,你说这官,该不该给?”
周明理想了想:“按规矩,长史需进士出身。可周大牛那小子,确实有功……”
“有功?”孙继尧打断他,“河西走廊九月税银三万四千两,比上月多了八千两。这八千两,有一半是他砍人砍出来的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“传令给韩元朗,”他说,“周大牛的长史,本官准了。可他得进京一趟,由本官亲自考校。”
周明理愣住:“大人,他不识字……”
“不识字才好。”孙继尧转过身,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,“本官要看看,那个不识字的小子,到底有什么本事。”
申时三刻,凉州节度使府后堂。
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,手里攥着酒葫芦,眯着眼盯着面前那份刚送到的吏部文书。周大牛蹲在他对面,周石头蹲在门口,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
“大牛,”韩元朗把文书扔给他,“吏部让你进京。”
周大牛接过,看了三息——他不认识几个字,可那官印认得。
“长史?”他抬起头。
韩元朗点点头:“从六品。专司河西走廊商道护卫。”
周大牛把那文书折好塞回怀里。
“将军,”他说,“俺不想去。”
韩元朗手顿了顿。
“为啥?”
周大牛指着西边那片天:“大食人还在那边蹲着。俺走了,谁守寨子?”
周石头忽然开口:“爹,俺守着。”
周大牛转过头,盯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。
“石头,”他说,“你才十五。”
周石头站起身,腰杆挺得笔直:“俺十五,可俺能打仗。您不在的时候,俺守过寨子。”
韩元朗忽然笑了。
“大牛,”他灌了口酒,“那小子比你当年强。”
戌时三刻,定西寨外的戈壁滩上。
周大牛蹲在那块最高的风棱石上,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——是周石头还回来的,说“您进京用得着”。他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,盯了很久。
“爹,”周石头爬上来,在他身边蹲下,“您去京城,俺守着寨子。”
周大牛没回头。
“石头,”他说,“你知道长史是干啥的吗?”
周石头摇摇头。
周大牛把那五块玉佩攥了攥。
“俺也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韩将军说,当了长史,往后河西走廊的商队,就归俺管了。”
周石头眼睛亮了。
“那您以后就是官了?”
周大牛转过头,盯着他。
“石头,”他说,“俺是苍狼军的人。当不当官,都得打仗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走了。”
周石头愣住:“现在就走?”
周大牛点点头:“吏部让俺进京,俺就进京。早去早回。”
他从风棱石上跳下去,翻身上马。
周石头追上去,一把拽住缰绳。
“爹,”他说,“您把这玉带着。”
周大牛低头看了一眼那五块麒麟玉佩。
“你留着。”他说,“俺不在的时候,你替俺守着寨子。这玉,就当俺在看着你。”
马蹄声响起,一人一骑消失在夜色里。
周石头攥着那五块玉,攥得指节泛白。
远处,定西寨的灯火明明灭灭。
一千二百个苍狼军老兵,正在寨子里等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