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永定门外排起了长队。
周大牛骑在马上,盯着前头那座高大的城门,独眼里映着城楼上那三个大字——永定门。七天七夜,从凉州到京城,跑死了两匹马,眼珠子熬得通红,可他还挺着,腰杆笔直。
“将军,”铁蛟策马过来,在他身边勒住马。这黑脸汉子是韩元朗派来护送他进京的,带着五十个苍狼军老兵,“前头就是永定门了。您头一回来京城?”
周大牛点点头。
他把那五块麒麟玉佩从怀里掏出来——周石头又塞给他了,说“京城不比凉州,您带着”。玉上那五只麒麟眼睛,还是那么亮。
“铁蛟,”他说,“你说吏部尚书长啥样?”
铁蛟挠挠头:“俺也没见过。听说是个老头,白胡子,喜欢考校人。”
周大牛把那五块玉佩塞回怀里,一夹马肚子,往城门走去。
辰时三刻,吏部后堂。
孙继尧蹲在太师椅里,面前摆着三份刚送来的折子。周明理站在一旁,手里捧着碗茶,大气不敢喘。
“明理,”孙继尧开口,“周大牛那小子,到哪儿了?”
周明理咽了口唾沫:“回大人,刚进城。在驿馆安顿了,正等着您召见。”
孙继尧眯起眼。
他把那份凉州送来的举荐折子又看了一遍,放到一边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午时三刻,吏部正堂。
周大牛站在堂中央,身上还穿着那身半旧的皮甲,左眉那道疤在日头底下格外显眼。他盯着上首那个穿着绯红官袍的老头,盯了三息,单膝跪地。
“凉州周大牛,参见孙大人。”
孙继尧没让他起来,就那么居高临下盯着他。
“周大牛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“你识字吗?”
周大牛摇摇头。
“不识字。”
孙继尧笑了。
“不识字,怎么当长史?”
周大牛抬起头,独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俺不识字,可俺会打仗。河西走廊的商队,以前一年走八十拨。俺去了之后,一年走一百三十拨。九月税银三万四千两,比俺去之前多了一万二千两。”
孙继尧手顿了顿。
他把手里的茶碗放下,站起身,走到周大牛面前,围着他转了一圈。
“会打仗?”他说,“可长史不是打仗的。长史要管文书,管账目,管商队往来。你不识字,怎么管?”
周大牛站起身,从怀里掏出那五块麒麟玉佩,放在孙继尧面前的案上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俺识字不多,可俺有脑子。俺不认的字,可以问别人。俺不会算的账,可以找人算。可俺会砍的人,别人砍不了。”
孙继尧盯着那五块玉佩,盯了很久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周大牛,”他走回太师椅前,重新坐下,“本官问你,河西走廊那条商道,从凉州到撒马尔罕,沿途有几个关卡?”
周大牛想都没想:“十三个。七个是大食人的,六个是咱们的。”
“每个关卡驻军多少?”
“大食人的关卡,最少五百,最多三千。咱们的关卡,最少二百,最多八百。”
“商队走一趟,要交多少税?”
周大牛从怀里掏出本账册——是孙有余临走前塞给他的,上头记着河西走廊九月税银的明细。他把账册翻开,放在孙继尧面前。
“九月一共一百三十七拨商队,”他说,“大拨交一百两,小拨交五十两。加上盐铁税、过境税、保护费,一共三万四千二百两。”
孙继尧盯着那本账册,盯了三息。
他忽然哈哈大笑。
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周大牛,”他说,“你不识字,可你这账,比那些进士出身的还清楚。”
他把那本账册合上,推到周大牛面前。
“凉州都督府长史,”他说,“是你的了。”
申时三刻,驿馆后院。
周大牛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头,手里攥着那块新领的官印,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印是铜的,巴掌大小,上头錾着“凉州都督府长史之印”九个字。
“将军,”铁蛟蹲在他旁边,盯着那块印,眼睛都直了,“您这就当官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