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盯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说,“从今儿个起,一半人守寨墙,一半人进地窖。等墙塌了,再出来杀。”
酉时三刻,黄羊滩。
马三刀趴在那块最高的风棱石上趴了半个月,眼睛熬得通红,可他还是没动。三百个苍狼军老兵在他身后分散隐蔽着,个个趴得纹丝不动,寒风把衣服冻得硬邦邦的,没人吭声。
“马掌柜,”一个老兵爬过来,压低声音,“大食人的投石机装好了。三十架,全对着定西寨的方向。”
马三刀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,在鞋底磕了磕。
“三十架,”他喃喃,“够那小子喝一壶的。”
他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,没点火,就那么叼着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说,“别动。让他们砸。”
老兵愣住:“马掌柜,不趁他们砸的时候打一仗?”
马三刀摇摇头。
“打什么打?”他说,“周大牛那小子,肯定有后手。”
戌时三刻,定西寨。
天黑了。
西边的天际线上,突然亮起三十道火光。那是投石机发射时点燃的火把,照亮了半边天。
周大牛蹲在寨墙上,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。
石头。
一百斤的石头,呼啸着飞过来。
“轰!”
第一块石头砸在寨墙上,土石飞溅。寨墙晃了晃,没倒。
“轰!轰!轰!”
三十块石头同时砸过来,有的砸在寨墙上,有的砸进寨子里。一间营房被砸塌了,两个苍狼军老兵被埋在底下。
周大牛攥紧刀柄。
“石头,”他说,“进地窖。”
周石头没动。
“爹,”他说,“俺跟你一起。”
周大牛转过头,盯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。
“石头,”他说,“你是苍狼军的百夫长,不是俺儿子。俺让你进地窖,你就进。”
周石头沉默。
他站起身,从寨墙上跳下去,跑进地窖。
周大牛蹲回垛口后头,继续盯着那片呼啸而来的石头。
“轰!轰!轰!”
寨墙在晃,寨子在抖,可他没动。
一轮,又一轮,又一轮。
砸了整整一夜。
寅时五刻,天快亮了。
寨墙塌了三处,寨子里一片狼藉。可周大牛还在那儿蹲着,浑身是土,脸上全是灰,可他还活着。
“爹!”周石头从地窖里冲出来,跑到他面前,“您没事吧?”
周大牛摇摇头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走到寨墙边,盯着西边那片天。
“石头,”他说,“你说他们今天还会砸吗?”
周石头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他说,“砸到寨墙全塌为止。”
周大牛点点头。
“那就让他们砸。”他说,“等他们砸够了,就该进来了。”
他转过身,盯着那六百个从地窖里钻出来的兄弟。
六百人,六百张脸,个个浑身是土,个个眼睛还亮着。
“弟兄们,”周大牛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,“大食人有三十架投石机,能把咱们的寨墙砸塌。可他们砸塌了墙,就得冲进来。冲进来,就得挨苍狼刀。怕不怕?”
六百人同时吼道:“不怕!”
周大牛拔出麒麟刀,刀刃换了新的,在晨光里泛着冷光:
“传令下去,等墙塌了,就杀出去。杀一个够本,杀两个赚一个。”
远处,西边的天际线上,又亮起三十道火光。
新的一天,又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