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大石点点头。
他盯着那个打头的中年汉子——穿着件半旧的青灰棉袍,骑在青骢马上,腰杆挺得笔直。那人的脸被毡帽遮着,看不清长相,可那股子气势,隔着三十丈都能感觉到。
“放行。”他说,“别惹事。”
老兵愣住:“头儿,不查查?”
赵大石摇摇头。
“查什么查?”他说,“那帮人要是想惹事,早惹了。”
酉时三刻,居庸关往西五十里,一处驿站。
李破从马上跳下来,活动活动筋骨。四个女子也下了马,围坐在驿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头。秦放带着人在四周检查了一遍,回来蹲在李破旁边。
“东家,”他说,“前头再有三百里,就是凉州地界了。周大牛那小子派了人在半路接应,估计明儿个能碰上。”
李破点点头。
他从怀里掏出张羊皮地图,摊在膝盖上。地图是孙有余从江南带回来的那种,上头的线条画得密密麻麻,可河西走廊那一段,他用朱笔描了好几遍。
“明华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说周大牛那小子,在定西寨种地,能种出多少粮?”
萧明华蹲在他旁边,想了想。
“按他报上来的数,三千亩,一亩两石,一年六千石。”她说,“够他那一千多人吃一年的。”
李破点点头。
“六千石,”他喃喃,“够他撑一年的。可朕那国库里,一年收河西走廊的税银,就有五十多万两。他种一年地,朕能收五十万两。这笔账,划算。”
赫连明珠凑过来,咧嘴笑了:“东家,您这是把周大牛当长工使?”
李破瞪她一眼。
“长工?”他说,“那小子要是长工,也是天下最贵的长工。一年砍那么多大食人,换五十万两税银,值。”
戌时三刻,驿站房间里。
李破蹲在炕上,面前摆着那碗驿站送来的羊肉汤。汤是热的,羊肉炖得烂,可他就着馕喝了两口,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秦放。”
秦放从外头进来,蹲在门口:“东家?”
“周大牛那边,派人接应的人,到哪儿了?”
秦放想了想:“按脚程,应该离这儿不到一百里了。”
李破点点头。
他把那碗羊肉汤一口喝干,抹了把嘴。
“传话过去,”他说,“让他们别声张。就说朕想看看,那条商道到底怎么走,那些商队到底怎么交税。”
亥时三刻,驿站外头的官道上。
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在那条灰蒙蒙的官道上。二十几个便装护卫分散在四周,有的蹲在墙角,有的靠在树上,眼睛都盯着外头那片黑沉沉的天。
李破蹲在驿站门口,手里攥着块馕,啃一口,盯着西边那片天。
“陛下,”萧明华在他身边蹲下,压低声音,“您在想什么?”
李破没答话。
他盯着西边那片天,盯了很久。
“明华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说那十二万多个牌位,都在凉州城的祠堂里供着。朕要是去给他们敬碗酒,他们能收到吗?”
萧明华沉默片刻。
“能。”她说,“那十二万多人,都是为守河西走廊死的。他们要是知道您亲自来了,肯定会收到。”
李破把那块馕塞进嘴里,站起身。
“那就去。”他说,“敬完酒,再看看那条商道,到底值不值那十二万条命。”
远处,西边的天际线上,隐隐有火光闪动。
那是周大牛派来接应的人。
河西走廊,快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