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西寨外起了大雾。
周石头蹲在寨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,已经蹲了整整一夜。他把那把豁了口的刀横在膝盖上,盯着西边那片白茫茫的天地。身后,六百个苍狼军老兵轮班守着,可他就是睡不着。
“石头,”王二虎爬上来,在他身边蹲下,独臂撑着墙头,“天快亮了。”
周石头点点头。
他把那把豁口刀插回鞘里,站起身,走到寨墙边,盯着东边那条官道。
官道上,雾还没散,什么都看不见。
可他知道,陛下今天要来。
辰时三刻,官道上。
二十几骑从雾里钻出来。打头的是个穿着青灰棉袍的中年汉子,骑在青骢马上,眯着眼盯着前头那座若隐若现的寨子。寨墙塌了七处,最高的缺口能跑过一匹马,可缺口后头,站着密密麻麻的人影,手里攥着刀,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
李破勒住马。
“周大牛,”他说,“这就是定西寨?”
周大牛策马过来,在他身边勒住马。
“回陛下,”他说,“就是这儿。六千五百人,守了三年,剩六百。”
李破盯着那座寨子,盯了很久。
那六百人,站在塌了七处的寨墙上,站在缺口后头,站在火光里。个个面黄肌瘦,个个浑身是伤,可个个腰杆挺得笔直,眼睛盯着他。
“下马。”李破说。
他翻身下马,一步一步往寨子走。
周大牛跟在他身后,周石头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,也跟在后头,手里还攥着那把豁了口的刀。
走到寨墙根底下,李破停住了。
他抬起头,盯着那六百双眼睛。
那六百人也盯着他。
“弟兄们,”李破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可在寨墙下头回荡,“朕来了。”
六百人同时跪下。
李破没让他们起来。
他就那么站在那儿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从左边看到右边,从年轻看到年长,从独眼的看到独臂的,从脸上有疤的看到耳朵被削掉的。
“三年,”他说,“你们守了三年。死了六千五百人,剩六百人。大食人来了十五万,死了七万,没拿下这座寨子。”
六百人盯着他。
李破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——是昨夜在凉州祠堂灌满的,装的是韩元朗埋了二十年的老酒。他拔开塞子,往地上倒了一点。
“这碗酒,”他说,“敬那些没了的兄弟。”
他又往前走了一步,把酒葫芦递给站在最前头的那个独臂老兵。
王二虎愣住。
他接过酒葫芦,喝了一口,烫得直哈气。然后把酒葫芦传给下一个。
酒葫芦在六百人手里传着,一人一口,传到周石头手里的时候,只剩个底儿。
周石头把那最后一口喝了,把空葫芦还给李破。
李破盯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。
“周石头,”他说,“你守了几回?”
周石头咽了口唾沫。
“回陛下,”他说,“五回。”
李破点点头。
“五回,”他说,“杀了多少?”
周石头想了想。
“俺记不清了。”他说,“可俺知道,俺那帮兄弟,死了三百多个。”
午时三刻,定西寨议事厅。
周大牛蹲在最上头的木台子上——那是他的位置,可陛下来了,他就蹲在旁边。李破蹲在正中间,面前摊着那张羊皮地图。萧明华、赫连明珠、苏清月、阿娜尔四个蹲在墙角,个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这间简陋的议事厅。
周石头蹲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把豁了口的刀,大气不敢喘。
“周大牛,”李破指着地图上定西寨的位置,“大食人那边,最近有动静吗?”
周大牛点点头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苏莱曼那王八蛋,从撒马尔罕调了五万斤火药,想用炸药炸寨子。”
李破手顿了顿。
五万斤火药?
他把地图往旁边推了推,盯着周大牛。
“火药到了吗?”
周大牛摇摇头。
“没到。”他说,“马掌柜在黄羊滩盯着。等那批火药出了撒马尔罕,俺就带人去截。”
李破眯起眼。
“截火药?”他说,“带多少人?”
周大牛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千。”
李破盯着他那三根手指,盯了三息。
“三千人,截五万斤火药?”他忽然笑了,“周大牛,你这胆子,比朕想的还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