凉州城外的官道上,二十几骑从东边缓缓行来。
李破骑在青骢马上,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棉袍,头上戴着半旧的毡帽,眯着眼盯着前头那座越来越近的城。三天三夜,从定西寨到凉州城,他看了三百里商道,见了十七拨商队,算了五本账册。此刻他眼珠子熬得通红,可腰杆还挺得笔直。
“东家,”秦放策马过来,在他身边勒住马,压低声音,“前头就是凉州城了。韩元朗那边派人来接,让咱们从西门进,直接去节度使府。”
李破点点头。
他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那四辆装满茶叶的骡车。
“茶叶还剩多少?”
秦放翻了翻手里的册子:“还剩三十担。按凉州的市价,能卖三百两银子。”
李破忽然笑了。
“三百两,”他说,“够那三千六百人吃三天的。”
他一夹马肚子,往西门方向拐去。
辰时三刻,凉州节度使府后堂。
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,手里攥着酒葫芦,眯着眼盯着面前那个穿着青灰棉袍的中年人。三天前,这人还在定西寨的寨墙上给他那些守军敬酒。三天后,他又蹲在自己面前了。
“陛下,”韩元朗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,“您这一路看得怎么样?”
李破从他手里接过酒葫芦,灌了一口,烫得直哈气。
“韩将军,”他说,“朕看了三百里商道,见了十七拨商队,算了五本账册。河西走廊这条道,比朕想的还热闹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本账册,扔在案上。
“这是十一月税银的明细,”他说,“周大牛那小子记得清楚,可朕算了一遍,发现个问题。”
韩元朗眯起眼。
李破翻开账册,指着上头一行数字。
“十一月过境商队一百五十七拨,大拨一百二十三拨,小拨三十四拨。大拨交一百两,小拨交五十两,加起来一万四千二百两。加上盐铁税、过境税、保护费,一共五万一千二百两。可这保护费一项,就收了两万三千两。”
他抬起头,盯着韩元朗。
“保护费,是谁收的?”
韩元朗灌了口酒。
“周大牛收的。”他说,“他带着人在商道上巡逻,杀马匪,护商队。商队愿意交这笔钱,因为交了钱,货就丢不了。”
李破把那本账册合上。
“韩将军,”他说,“朕不是问这个。朕问的是,这两万三千两保护费,入的是谁的账?”
韩元朗手顿了顿。
他把酒葫芦放下,抬起头,盯着李破那双狼一样的眼睛。
“入的是凉州都督府的账。”他说,“周大牛用这笔钱,给守寨的兄弟发饷,买粮草,买刀箭。户部拨的军饷,不够用。”
李破点点头。
他把那本账册塞回怀里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日头已经升起来了,照在节度使府后院的青砖上,泛着暖洋洋的光。
“韩将军,”他背对着韩元朗,“你说这保护费,该不该收?”
韩元朗站起身,走到他身边,跟他并排站着。
“陛下,”他说,“该不该收,得看收来的银子用在哪。周大牛那小子,一文钱都没往自己兜里揣。他那把麒麟刀,还是三年前打的,豁了口子都舍不得换。”
李破转过头,盯着他。
“韩将军,”他说,“朕信你。可户部那边,得有个说法。”
午时三刻,凉州城里的集市。
李破蹲在一个卖馕饼的摊位前头,手里攥着块刚出炉的馕饼,啃一口,盯着来来往往的人流。萧明华蹲在他旁边,赫连明珠、苏清月、阿娜尔三个散在四周,装成寻常百姓,眼睛却一直盯着他。
“东家,”萧明华压低声音,“您看那边。”
李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——街角蹲着个瘦小的孩子,七八岁,身上穿着件破破烂烂的羊皮袄子,手里捧着个豁口的粗瓷碗,正在跟一个卖羊肉的汉子说话。
那汉子摆摆手,孩子低下头,走了。
李破把馕饼塞进嘴里,站起身,走到那孩子面前。
“小娃娃,”他蹲下,盯着那双脏兮兮的眼睛,“你叫什么?”
孩子怯生生地看着他。
“俺叫狗蛋。”他说,“俺娘病了,俺想买块羊肉给她补补。可俺没钱。”
李破从怀里掏出块碎银子,塞进他手里。
“拿着,”他说,“去买羊肉。”
孩子愣住。
他盯着手里那块银子,又盯着李破那张脸,盯了很久。
“叔,”他说,“您是好人。”
他转身就跑,消失在人群里。
李破蹲在原地,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,盯了很久。
“东家,”萧明华走过来,在他身边蹲下,“您怎么哭了?”
李破抹了把脸。
“没哭。”他说,“风大。”
申时三刻,凉州城北的贫民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