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破蹲在一间破旧的土坯房前头,盯着里头那张用木板搭成的床。床上躺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,眼睛闭着。狗蛋蹲在床边,手里捧着块刚煮好的羊肉,正小心翼翼地往她嘴里送。
“娘,”他说,“您吃口。吃了就好了。”
女人睁开眼睛,盯着他,眼泪流下来。
“狗蛋,”她说,“这肉哪来的?”
狗蛋咧嘴笑了,露出豁了颗门牙的牙床。
“有个好心的叔给的。”他说,“他给了俺一块银子,俺买了肉,还剩好多。”
李破站起身,走进去。
狗蛋回过头,看见他,眼睛亮了。
“叔!”他说,“您怎么来了?”
李破在他身边蹲下,盯着那个女人。
“大嫂,”他说,“你什么病?”
女人挣扎着想坐起来,被李破按住。
“民妇……民妇也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就是浑身没劲,吃不下东西。”
李破转过头,盯着蹲在门口的秦放。
“去请个郎中。”
酉时三刻,土坯房里。
郎中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姓孙,在凉州城行医三十年。他给那女人把了脉,又看了看舌苔,站起身,走到李破面前。
“东家,”他压低声音,“这病不是病。”
李破眯起眼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孙郎中咽了口唾沫。
“她是饿的。”他说,“三年了,凉州城收成不好,她家里没粮,吃草根树皮吃了半年,把身子吃坏了。”
李破沉默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,塞进孙郎中手里。
“给她开最好的药。”他说,“再送一百斤粮食过来。”
孙郎中愣住。
“东……东家,一百斤粮食,得十两银子……”
“十两就十两。”李破打断他,“快去。”
戌时三刻,凉州节度使府后堂。
李破蹲在太师椅里,面前摆着三碗羊肉汤。他一碗都没喝,就那么盯着那白花花的汤发呆。
“陛下,”韩元朗蹲在他对面,“您今儿个去城里看了?”
李破点点头。
“韩将军,”他说,“凉州城里,像狗蛋娘那样的人,还有多少?”
韩元朗沉默片刻。
“很多。”他说,“凉州城十二万百姓,有三万是这些年从各地逃难来的。他们没有地,没有活路,只能靠打零工、要饭活着。”
李破抬起头,盯着他。
“三万?”他说,“凉州节度使府,就看着他们饿死?”
韩元朗把那碗羊肉汤推到李破面前。
“陛下,”他说,“节度使府的粮仓,三年没进新粮了。库里的存粮,只够守军吃半年的。不是臣不救,是臣救不了。”
亥时三刻,养心殿西暖阁。
李破不在,可这间屋子被原样搬到了凉州节度使府的后院——是高福安让人连夜搭的,连炭炉都是宫里带出来的。此刻他蹲在炭炉边,手里拿着根铁钳,拨弄着炉里的红薯。四个贵妃蹲在他对面,谁也没说话。
“明华,”李破忽然开口,“你说朕这皇帝,当得怎么样?”
萧明华想了想。
“陛下,”她说,“您登基四年,杀了十七个贪官,抄了三十七家,整顿了吏治,打通了河西走廊,让国库的税银从八十万两涨到一百五十万两。您当得不错。”
李破摇摇头。
“可凉州城里,还有三万人在饿肚子。”他说,“那三万人的孩子,叫狗蛋,叫二丫,叫石头。他们不知道朕是谁,只知道朕给了他们一块银子。”
他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,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萧明华。
“明华,”他说,“朕想好了。河西走廊的税银,留下一成,给凉州城建粮仓,设粥棚,办学堂。”
萧明华愣住。
“陛下,留下一成,国库就少收五万两……”
“五万两换三万人活命,”李破咬了一口红薯,烫得直哈气,“这笔账,划算。”
窗外夜色沉沉。
远处,凉州城北的贫民窟里,狗蛋正蹲在他娘床边,手里捧着块热羊肉,一口一口地喂她。
他不知道那个给他银子的叔是谁。
可他记住了那张脸。
那张脸,跟那些当官的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