凉州节度使府后堂的灯又亮了一整夜。
李破蹲在太师椅里,面前摊着四本账册——河西走廊税银账、凉州粮仓库存账、贫民户籍册,还有一本是新送来的“官田分配方案”。他手指头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,独眼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,已经盯了整整五个时辰。
“陛下,”萧明华从后头端了碗热粥过来,在他身边蹲下,“您又是一夜没睡。这账再急,身子骨也得顾着。”
李破接过碗,喝了一口,烫得直哈气。
他把碗放下,指着那本官田分配方案。
“明华,”他说,“你猜这三百亩官田,能分给多少户?”
萧明华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“一户十亩,三百亩能分三十户。”她说,“您昨儿个不是说三百户吗?”
李破摇摇头。
“三百亩是三百亩。”他说,“可官田不止这三百亩。韩元朗说,凉州城外还有两千亩荒地,都是官田。加起来两千三百亩,能分二百三十户。”
萧明华飞快地拨了拨手指。
“一户五口人,二百三十户就是一千一百五十人。”她说,“加上粥棚、粮仓、学堂,能活下来的人,更多了。”
李破点点头。
他把那碗凉透的粥一口喝干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天色将明未明,节度使府的窗棂上结了一层薄霜。
“明华,”他说,“你说这些事,在京城能办成吗?”
萧明华想了想。
“能。”她说,“可没那么快。京城那些人,有田有地有银子,不愁吃穿。他们不会懂,一亩地、一碗粥、一本书,对那些难民意味着什么。”
李破转过身,盯着她。
“所以朕要亲自来看。”他说,“不看,不知道。不知道,就不心疼。不心疼,就办不成。”
辰时三刻,凉州城外的那片荒地。
李破又来了。
这回他带着韩元朗、秦放,还有几个节度使府的官吏。二百三十户的名额,怎么分,分给谁,得有个章程。
“韩将军,”李破蹲在地头,指着那片光秃秃的土地,“你说这地,多久能开出来?”
韩元朗蹲在他旁边。
“一户十亩,二百三十户就是两千三百亩。”他说,“一户有三个人干活,一天能开一亩,二百三十户一天能开二百三十亩。十天,就能开完。”
李破点点头。
“开完之后呢?”
韩元朗想了想。
“开完之后得种。”他说,“现在二月,种春小麦刚好。四个月后,七月就能收。一亩两石,两千三百亩就是四千六百石。够一万个人吃一年的。”
李破忽然笑了。
“四千六百石,”他说,“加上周大牛那三千亩,八千六百石。够凉州城所有守军吃一年半的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说,“明儿个开始分地。一户十亩,先到先得。分完为止。”
午时三刻,凉州城北的贫民窟。
狗蛋家门口排起了长队。二百三十户的名额,消息一传出去,半个贫民窟的人都来了。
李破蹲在那棵歪脖子树下,手里端着碗茶,眯着眼盯着那些排队的人。有老人,有女人,有孩子,就是没有壮年男人——都出去打零工了,还没回来。
“叔,”狗蛋蹲在他旁边,手里也端着碗茶,“您真的要分地给俺们?”
李破点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他说,“一户十亩。你娘能干活吗?”
狗蛋想了想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俺娘病好了,能下床了。”
李破从怀里掏出张纸条,塞进他手里。
“拿着。”他说,“这是地契。你家的十亩,在荒地最东边那块。”
狗蛋盯着那张纸条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叔,”他说,“这地,以后是俺家的了?”
李破点点头。
狗蛋忽然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李破把他扶起来。
“狗蛋,”他说,“地是你的,可你得自己种。种好了,有粮吃。种不好,还得饿肚子。”
狗蛋攥紧那张地契,攥得指节泛白。
“叔,”他说,“俺一定种好。”
申时三刻,凉州节度使府后堂。
李破刚坐下,外头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秦放冲进来,单膝跪地,手里捧着份八百里加急的文书。
“陛下,”他说,“京城急报!”
李破接过,拆开。
信是沈重山写的,只有两行字,笔迹潦草得像鸡爪子扒的:
“户部查账,发现江南织造局旧案牵连出十三人。其中七人在京,六人在地方。涉案银两十二万两。请陛下定夺。”
李破把信折好塞回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