凉州城外那片雪地终于露出了黑土。
狗蛋蹲在地头,手里攥着那半块银子,盯着那片湿漉漉的土地发呆。三个月了,他家的种子在房梁上挂了三个月,每天摸三回,摸得布袋子都起毛了。今天,终于要种了。
“狗蛋,”他娘刘大妞从后头走过来,手里攥着把锄头,肩上扛着布袋,“愣着干啥?干活了。”
狗蛋蹦起来,接过那把比他高半头的锄头。
“娘,”他说,“俺能行吗?”
刘大妞盯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。
“能。”她说,“你爹当年也是七岁开始种地的。”
狗蛋把那半块银子塞进怀里,抡起锄头,朝那片黑土地刨下去。一锄头下去,刨出个小坑。他蹲下,从布袋里掏出几颗麦种,放进坑里,用脚踩实。
一颗,又一颗,又一颗。
种到太阳升到头顶,他种了半亩地。腰酸背痛,手上磨出两个血泡,可他没停,就那么一颗一颗地种着。
“狗蛋,”旁边传来声音,是孙大爷,七十多了,腰都直不起来,可他也来了,蹲在地头,手里攥着把种子,“你比你爹当年还能干。”
狗蛋抬起头,咧嘴笑了,露出豁了颗门牙的牙床。
“孙爷爷,”他说,“俺要种二十亩。”
辰时三刻,凉州城外那片新开的荒地上,三千个难民正在拼命刨地。
韩元朗蹲在地头,手里攥着酒葫芦,眯着眼盯着那些忙碌的身影。六千亩地,分成三块,每块两千亩。三千人,一人两亩,一天就能种完。可他不放心,非要亲自盯着。
“将军,”赵黑子爬过来,在他身边蹲下,“刘大妞家种了半亩了。那小子,手都磨出血泡了,还不停。”
韩元朗灌了口酒。
“那小子,”他喃喃,“比他娘还倔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那片新种的麦田前头,蹲下,抓起一把土,捏了捏。土是湿的,软软的,带着春天的气息。
“赵黑子,”他说,“传令下去,这片地,从今儿个起,派人守着。野兔子不许进,大食人更不许进。”
午时三刻,定西寨。
周大牛蹲在寨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,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,盯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。三个月了,大食人没来。他知道,他们在等,等开春雪化,等草长出来,等马吃饱了,再来。
“爹,”周石头爬上来,在他身边蹲下,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刀,“探子回来了。大食人那边,营地里多了不少人。五万九千了,只多不少。”
周大牛点点头。
他把那五块玉佩攥得更紧了。
“石头,”他说,“你说他们什么时候会来?”
周石头想了想。
“等草长出来。”他说,“他们的马饿了一冬天,得吃饱了才能打仗。再过一个月,草就长出来了。”
周大牛站起身。
“一个月,”他说,“够咱们再准备一回的。”
申时三刻,定西寨铁匠棚。
八个熔炉同时烧着,火光把半边天都照亮了。四十个铁匠轮班,一锤一锤地敲着刀坯子。一万七千把苍狼刀,整整齐齐摆在地上,刀刃在火光里泛着冷光。这是三个月打出来的,加上之前的,寨子里有两万把苍狼刀了。
周大牛蹲在一把刀前头,伸手摸了摸刀刃。刀是冷的,可那冷光里,藏着热。
“孙师傅,”他说,“这两万把刀,够七千三百人换两轮的。”
孙铁锤咧嘴笑了,露出豁了颗门牙的牙床。
“将军,”他说,“这批刀,比上批还硬。淬火的时候加了陈老爷子从漠北带来的矿石粉,刀刃能砍断十根铁钉不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