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石头咬咬牙,把锄头举得更高,狠狠刨下去。这一下,锄刃没进土里半尺深,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潮湿的土腥气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人,老人点点头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。
“好,”老人说,“就这样。记住这个劲儿。”
刘石头擦了把汗,脸上的泥被袖子抹开,像是画了一道花脸。“爷爷,”他喘着气说,“俺哥在凉州种了一百多万亩地。俺在撒马尔罕,只能种一万亩。”
老人笑了,露出一口缺了角的黄牙。他也是从奴隶市场救出来的,在河西走廊种了一辈子地,被大食人掳走以后,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摸不到锄头了。“一万亩够了,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,“种好了,有粮吃。吃不完,还能卖。卖了银子,就能买牛。有了牛,就能翻更多的地,种更多的粮。地是活的,你给它一分力气,它还你三分收成。”
刘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举起锄头,刨了下去。这一回,他刨得更深了。
申时三刻,太阳开始往西沉,热气却还没散。撒马尔罕城的城墙上,周大牛蹲在垛口后头,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,盯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。周石头——他的儿子,不是刘石头——蹲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刀,刀刃上映着夕阳的光,像是镀了一层血。
“爹,”周石头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您说那三千个汉人,能在撒马尔罕扎根吗?”
周大牛没回头。他的目光越过城墙,越过城外那片刚刚被翻开的土地,一直望到天边。“能,”他说,声音很轻,却很硬,“他们跟咱们一样,都是汉人。有地种,有饭吃,有盼头,有孩子在地里跑,有老人在地头坐着。就能扎根。根扎下去了,谁也拔不起来。”
周石头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摩挲着刀柄上缠着的麻绳。“爹,您说大食人会让他们安安稳稳种地吗?”
周大牛终于转过头来,盯着儿子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和他一样,是狼的眼睛——在戈壁滩上活下来的狼,眼睛里有黄沙,有风霜,还有一团烧不尽的火。“不会,”他说,嘴角微微扯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,“可他们敢来,老子就敢打。撒马尔罕是咱们的了。谁来抢,就砍谁。”
他把五块麒麟玉佩往怀里一揣,站起身来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从城墙上一直拖到城墙根底下,像一把插进地里的刀。
酉时三刻,天边烧起了一片霞,把整座撒马尔罕城染成了铜锈的颜色。城外的荒地上,三千个汉人种了一天的地,整整五百亩。刘石头蹲在地头,手里攥着半块干粮,啃一口,嚼半天,咽下去,再盯着那片新翻的土地出神。土是深褐色的,被锄头翻起来以后,露出一层潮湿的内里,在夕阳底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是大地敞开了胸膛。
“石头,”那个老人走过来,在他身边蹲下,膝盖咔吧响了一声,“累不累?”
刘石头摇摇头,把那半块干粮小心地包好塞进怀里。“不累,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六岁孩子的认真,“俺哥在凉州种地,比俺累多了。他种了一百多万亩。”
老人笑了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那孩子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,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。“你哥有出息。你也有出息。兄弟俩,一个在凉州,一个在撒马尔罕。把河西走廊的地,一路种到葱岭这边来。等你们长大了,这条路上就全是粮了。”
刘石头抬起头,盯着老人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浑浊了,可里面有一点光,像戈壁滩上远处的一盏灯。“爷爷,”他问,声音低低的,“俺能种好地吗?”
老人盯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点点头,很慢,很重。“能,”他说,“你哥能,你也能。你们是汉人,汉人走到哪里,就把地种到哪里。地种到哪里,根就扎到哪里。”
远处,撒马尔罕城里,隐隐有灯火闪动。那是三千个汉人的家。他们从奴隶市场被救出来的时候,两手空空,什么都没有。现在,他们有了地,有了房,有了锄头,有了种子,有了盼头。他们在撒马尔罕城外种下了五百亩地,也种下了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