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还没开始,百官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跺脚。今儿个的气氛跟往日不一样——户部尚书沈重山站在班列最前头,手里捧着本账册,独眼眯着,谁也不看。他身后站着新任户部侍郎钱满仓,这年轻人面皮白净,三缕长须,可那双眼睛亮得像算盘珠子。
“沈老,”钱满仓压低声音,“江南盐税三十万两已经拨出去了。河西走廊的十二万两欠账也还清了。可北境赈灾还要二十万两,辽东军饷还要十五万两,京城粮仓还要十万两。加起来四十五万两。国库只剩八万两。”
沈重山没回头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辰时正,钟响九声。百官鱼贯入殿,分列两班。李破从侧殿出来,走到龙椅前坐下,扫了一眼殿内。他今日穿着玄色衮服,比平时多了几分凛冽。萧明华坐在珠帘后头,手里捧着本新修订的《大胤商事律例》,一页一页翻着。赫连明珠站在殿角,一身火红骑装,腰间挂着弯刀,眼睛盯着殿内那些大臣,像盯猎物。
“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。”
高福安话音刚落,班列里就走出个人来。吏部尚书孙继尧,这老东西走路一步三摇,脸上堆着笑,可那笑意底下的精光,让人不敢小觑。他在殿中央站定,朝李破躬身一礼。
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”
李破靠在龙椅上,手指敲了敲扶手:“说。”
孙继尧从袖中抽出份折子,双手呈上:“臣弹劾江南巡抚吴峰——私加盐税,盘剥百姓。江南盐价本已下跌,百姓负担减轻,吴峰却趁机加税一成,致使盐价反弹,百姓怨声载道。”
殿内嗡嗡声四起。
沈重山独眼一眯,手里的账册差点脱手。加税一成是他出的主意,陛下准的,吴峰只是照办。孙继尧这老东西,明着弹劾吴峰,暗地里是在打他的脸。
李破接过折子,看了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笑。他把折子放在龙案上,盯着孙继尧。
“孙尚书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“吴峰加税一成,是朕准的。你是要弹劾朕吗?”
孙继尧扑通跪下,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:“臣不敢。臣只是据实禀报。江南百姓确实怨声载道,臣不敢隐瞒。”
李破靠在龙椅上,手指敲了敲扶手:“据实禀报?你据的是哪个实?江南的实,还是你孙家的实?”
孙继尧伏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班列里又走出个人来。御史中丞周培公——不是盐运使那个周培公,是另一个,五十出头,面皮白净,三缕长须,是新提拔的御史中丞,专管弹劾百官。他在孙继尧身边站定,朝李破躬身一礼。
“陛下,臣也有本奏。”
李破眯起眼:“说。”
周培公从袖中抽出份折子,双手呈上:“臣弹劾户部尚书沈重山——私通河西走廊,以权谋私。河西走廊屯田百万亩,粮产三百万石,皆由沈重山一手操办。其子沈林,现任河西走廊屯田使,掌管百万亩田地分配。此中若有贪墨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沈重山脸色铁青,攥着账册的手青筋暴起。他儿子沈林,确实是河西走廊屯田使,可那是陛下亲点的,不是他安排的。周培公这王八蛋,明着弹劾他,暗地里是在给河西走廊使绊子。
李破接过折子,看都没看,放在龙案上。他站起身,走到殿中央,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百官。
“孙继尧,周培公,”他开口,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,“你们一个弹劾吴峰,一个弹劾沈重山。朕问你们,江南盐税加征一成,河西走廊屯田百万亩,受益的是谁?”
孙继尧和周培公伏在地上,没人敢答。
李破自己回答:“受益的是京城三十万百姓,是北境二十万灾民,是辽东十万边军。你们弹劾吴峰,弹劾沈重山,是在替谁说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