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也,命也。
大顺,北平。
寒鸦掠过北平城头的残雪时,陈理正蹲在柴房角落,用冻得通红的手指抠着地上已经发霉的稻草。
柴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冷风灌进来,夹杂着少年人特有的、故作老成的嗓音:
“哟,还活着呢?”
陈理没抬头。
他知道是谁——朱棣,那个八岁就敢骑马射箭、被北平武将们捧在手心里的小皇子,身后照例跟着他的两个哥哥朱樉和朱纲。
三人穿着厚实的貂皮袄子,脸蛋红扑扑的,显然是刚在院子里打雪仗闹热了,这会儿是来找“新乐子”的。
“问你话呢!”
朱纲上前一步,抬脚就踢在陈理小腿上。
疼痛让陈理浑身一颤。
他慢慢抬起头,四年囚徒生活已经磨去了他脸上最后一点属于少年皇子的稚气。
十四岁的年纪,眼角却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,那是常年皱眉和夜里偷哭留下的痕迹。
“三位殿下。”
陈理声音沙哑,垂着眼,“今日……今日天冷,柴房潮湿,不知有何吩咐?”
朱棣背着手踱步进来,八岁的孩子学着他父皇朱元璋的姿态,竟真有几分威严模样。
他绕着陈理走了一圈,像在打量一头圈养的牲口。
“听说你大哥又打胜仗了。”
朱棣忽然开口,声音脆生生的,
“刘进昭打下了四川,陈友仁在广西平了土司叛乱,你那好大哥在信阳修了条什么‘水泥路’,说是下雨天都不沾泥呢。”
陈理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甲陷进掌心。
大哥。
陈善。
那个在鄱阳湖战船上拍着他肩膀,说
“三弟先走,大哥断后,很快就来接你”的大哥。
那个如今坐拥半壁江山、改国号称帝、连年号叫“洪武”二字的大哥。
四年了。
“怎么不说话?”
朱樉弯下腰,盯着陈理的脸,
“想你大哥了?可惜啊,人家在武昌宫里吃香的喝辣的,早就忘了还有你这么个弟弟了吧?”
陈理咬紧牙关。他不能哭,至少不能在这些人面前哭。
“罪臣……不敢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不敢?”
朱棣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冷意,
“你有什么不敢的?你大哥敢抢我家的江南。
又自称洪武皇帝,你们陈家人,胆子大得很呢。”
话音未落,朱棣突然抬脚,狠狠踹在陈理胸口。
陈理向后倒去,后脑撞在柴堆上,眼前一阵发黑。
还没等他缓过气,朱纲和朱樉的拳脚已经雨点般落下来。
“让你大哥嚣张!”
“常将军就是被你们气死的!”
“打死你个狗杂种!”
疼痛从身体的每一处传来。陈理蜷缩成一团,用手臂护住头脸。
这不是第一次,也不会是最后一次。自从去年常遇春病逝,北平城里的武将们就像疯了一样,把所有怒火都发泄在他这个“前陈汉二皇子”身上。
常遇春怎么死的?
据说是征高丽时染了风寒,回来就一病不起。
可北平城里人人都说,是被南边那个“假洪武”气的——陈善改了国号自称大明,朱元璋被迫用“大顺”,常遇春咽不下这口气,郁结于心,这才英年早逝。
荒唐。
陈理在拳脚间隙里想,常遇春死不死,跟他有什么关系?
跟大哥有什么关系?
可他不敢说。说了,只会被打得更狠。
不知过了多久,拳脚停了。朱棣喘着气,整理了一下衣襟,又恢复了那副小大人的模样。
“今天够了。”
他说,“母后说了,不能真打死。”
三个孩子扬长而去,柴门再次关上,留下一丝寒冷和血腥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