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,他便抽身坐起,拿起搭在沙发椅背上的衬衫与西裤,径直走进浴室。很快,里面响起持续而规律的水流声。
傍晚六点,我们准时下楼。酒店大堂灯火通明,水晶灯的光华流转。他牵起我的手,掌心温热,门口,一辆出租车已安静候着。我们坐进去,车内冷气充足,流淌着音量极低的古典乐,缠绕在密闭空间里。
餐厅隐在一处僻静庭院的深处,白墙黛瓦,竹影摇曳。身着素雅旗袍的服务员将我们引至预定的靠窗座位。窗外,一池残荷勾勒出萧疏的线条,更远处,天际正燃烧着金红与绛紫交织的、盛大而寂寞的晚霞。
他接过菜单,目光迅速扫过,熟练地点了几道菜,并未具体征求我的意见,只问了一句:“有忌口吗?”我摇头。侍者安静地斟上柠檬水,又悄无声息地退到合适的距离。我们相对而坐,沉默地看向窗外那场正在沉落的辉煌。
这顿饭吃得安静、高效。没有不必要的交谈,食物精致,味道妥帖,如同这环境本身,无可指摘,却也难以留下深刻印记。他吃得不多,席间手机震动几次,他接起,压低声音处理几句工作,语调简洁干脆。
饭后,他直接让司机送我们回酒店。整个流程清晰、明确,像一份执行良好的日程表:见面、亲密、用餐、返回住处。环环相扣,没有冗余。
回到酒店房间,暮色已完全沉降,将窗外的一切吞噬。
他打开笔记本电脑,屏幕冷光再次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,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。我则窝进另一张沙发,用房间的电脑随意打开网页,目光涣散,什么也看不进去。
夜里,他再次靠近。这次的节奏比下午稍显和缓,但目的依旧清晰。我像一叶小舟,放任自己沉浮在他主导的浪潮里。黑暗中,感官被放大,皮肤的触感,灼热的呼吸,肌肉的紧绷与松弛……身体的愉悦。它像一剂强效麻醉,暂时挤占了脑海里所有思绪。
事后,他很快沉沉睡去,呼吸平稳。
第二天我醒来时,天已大亮。他身上带着清新的沐浴露味道,头发半干,换上熨帖的浅灰色POLO衫和卡其裤,整个人看起来清爽、得体,他甚至打开电脑,查看了一下工作邮件,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。
我仍旧裹在被子里,看着他。我们像是处在两个平行的时空,昨晚的交集只是一个偶然的碰撞。
“起来冲一下。下楼去吃早餐。”他头也没抬,“精神点。”
我慢吞吞地爬起来,赤脚踩在柔软冰凉的地毯上,走向浴室。
巨大的镜面映出我此刻的样子:头发凌乱,脸色有些苍白,眼底带着纵欲后的淡淡青影,我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扑了扑脸,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。水流哗哗,盖过了心跳的声音。
外间传来老卢讲电话的声音,低沉而公事公办。我洗漱完出去,他已经穿戴整齐,深色西装,领带系得一丝不苟。
上午他出门见客户。我去楼下吃了自助早餐,然后出去对面的公用电话,给李元昊用座机打了个电话,信号有些断续。我说我在鹿城,家里事情快处理完了,过几天回去给他电话。他叮嘱我注意安全,又说学校枫叶开始红了,很好看。我含糊应着。
然后继续躺回床上,却再也睡不着。中午,他回来,我们一起去酒店餐厅用餐,然后退房。
车子驶离酒店,路过“鹿王”羊绒衫旗舰店时,他示意司机靠边停下。“鹿城的羊绒最好,去选两件。”他说,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安排。
店内温暖明亮,各色羊绒制品柔软地悬挂陈列,触手温润。我的手指拂过那些细腻的材质,最后选了一件织着麻花辫纹样的白色休闲长款,一件款式简洁的黑色短款。我拿起两件问他哪件好,他目光扫过,说:“都好。”两件合计三千出头。他径直走向收银台刷卡。他自己则只在一旁的男士区域,挑了一件最普通的深灰色内搭。
飞机引擎的轰鸣撕破鹿城傍晚的宁静,庞大的机身拔地而起,将那座小城连同它清澈的星空和空气里隐约的柴火气息,迅速抛在下方,缩成一片模糊的光点。
当航班降落在首都机场,舱门打开,北京特有的、混合着航空煤油、尘土与庞大城市呼吸的复杂气味涌入鼻腔的瞬间,一种熟悉的、沉甸甸的现实感,精准地攥住了我。
我们一起回了方庄。
鹿城那短暂清澈的星空和带着柴火气的安稳,像一场被迅速翻页的梦,留不下多少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