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是周六。
晨光均匀,质地像温凉的丝绸,铺满了房间。
他醒来后侧过身,手臂很自然地环过我的腰,声音带着刚醒的温和:“今天天气很好。去郊区走走吧,爬个山,怎么样?”
“好。”
我们没有周密的计划。只是洗漱,换上最轻便的衣服。
在前门的旅游集散中心,坐上开往怀柔云蒙山的大巴。
深秋的京郊,山峦的线条在极高的蓝天下,锋利又清晰。颜色是泼洒而奢侈的——山顶兀自留着松柏沉郁的墨绿,山腰以下,便是毫无节制的暖色狂欢:橡树、槭树、叫不出名字的杂木,将赭红、金黄、橙褐、以及恋旧的黄绿,一股脑地倾泻下来,像一匹巨大无比、正在阳光下燃烧的锦绣。
盘山公路像一条柔软的带子,将我们送上高处。景区入口,车门一开,清冽的空气瞬间涌来,带着植物微苦的芬芳和岩石冷冽的质地,与城市终年不散的混沌尘埃截然不同。
山路是平整的石阶,坡度温和。我们混在三两的游人里,顺着步道向上走。刻意放慢了速度。
起初的一段,穿行在茂密的落叶林中。阳光被晒过,变成一地碎金,在石阶和厚厚的落叶上明明灭灭地跳跃。脚下是酥脆的“沙沙”声,每一步都惊起细小的回响。山风过处,头顶便是连绵不断的松涛,低沉而磅礴,如远海潮音。
在一处略开阔的平台歇脚。回望,来路已隐没在斑斓的树影之后。远处山谷袒露着,公路细如银线,水库静卧,反射着天空的碎光,在群山的环抱里安详如眠。
他递过拧开盖的矿泉水,我接过来,小口喝着。没有交谈,只是并肩站着,看同一片浩荡的景色。
继续向上,林木渐疏,视野再无阻拦。接近主峰观景台时,巨大的灰白色岩壁陡然出现,纹理粗犷坚硬,与周遭漫山遍野的柔软秋色形成奇异的对照。
站在木栏边,整幅秋日长卷在眼前轰然展开。
向阳坡是炽烈的火海,背阴面沉淀着青黛与绛紫的幽谧。极目处,燕山余脉层叠起伏,在澄澈得近乎虚无的空气里,一层淡似一层,最终融化在天际的灰蓝之中。
风大了,鼓满衣衫,猎猎作响,仿佛要将人骨子里那点滞重的、黏腻的东西,彻底吹散涤净。
那一刻,我们像一对褪尽了所有热烈、仅剩下漫长岁月磨合出的寻常伴侣。
在山间盘桓了很久,走走停停,下山时,腿脚泛起真实的酸软,但心却像被水洗过一样,是一种简单到近乎透明的轻快。
回程大巴驶入城区,华灯初上。窗外的山野夜色迅速被璀璨而规整的灯火取代。
夜晚回到方庄的住处,他依旧处理了一些事务。睡前,他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臂,将我揽过去。一个轻轻的吻落在额头。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我闭上眼。黑暗中,恍惚还能嗅到山间那股混合着松针的气息。
翌日清晨,阳光比昨日更加慷慨,泼洒得满室灿然。
早餐后,他问:“中午想吃什么?”
我想了想:“自己做点吧。”
他点点头:“那去市场看看。”
小区附近的农贸市场,喧闹,生机勃勃,充斥着最直接的生命力。
水产摊位上,氧气泵咕嘟咕嘟的湍流,鱼儿在水箱里茫然地游弋。他停下脚步,目光投向那些银亮的鳞片。我指了指一条中等大小的草鱼:“这个吧。”
摊主手脚麻利,捞起,称重,刮鳞去内脏,黑色的塑料袋递过来。
转到豆制品摊位。方正的卤水豆腐,散发着质朴的豆腥气。又挑了几个红润饱满的西红柿,一小板沾着草屑的土鸡蛋。购物袋渐渐沉手,勒在指腹上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我掂量了一下,“鱼加豆腐熬汤,西红柿炒鸡蛋。这几样……我会做。”
“好。”他没多问,只去旁边挑了把西兰花,然后接过袋子,另一只手伸过来,牵住我的手。
回到方庄的住处,厨房窗明几净,却少有烟火痕迹。
我开始处理食材。他放下东西,倚在厨房门框边,静静看着。水流哗哗,冲洗着西红柿光滑的表皮;鸡蛋磕在碗沿,蛋黄圆润地坠入瓷白;豆腐被小心地切成厚薄均匀的方块。
鱼已被收拾干净,直接滑入注满清水的锅中,点火。
他在洗西兰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