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2年,我的本命年。
真应了那句老话,流年不利。年初那场惊心的意外才勉强收场,另一件事便接踵而至——老卢的签证下来了。
他被英国那所学校录取。消息传来时,他对着电脑屏幕,先是一怔,随即脸上缓缓绽开一种近乎陌生的、明亮的光彩。那光彩甚至驱散了他眉眼间惯有的倦意。
我看着他,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,震惊、惘然、一丝微弱的替他高兴,还有更多沉下去的冰凉,最终只化作一句:“恭喜!”
日子忽然被按下了快进键。签证、体检、订机票、收拾行囊……他忙得有条不紊,每一步都透着尘埃落定的急切。我则在一旁看着,像个局外的旁观者。表面维持平静,底下却汹涌着告别的惶恐与清晰的、被抛下的凉意。
七月十八日,我送他去机场。国际出发大厅人潮汹涌。他托运了那两个巨大的行李箱,回过身,手里只剩一个轻便的背包。我们站在安检口外。
时间到了。他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我到了会给你发邮件。”他说,声音努力维持着一贯的平稳。
我点点头,抿着嘴,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就在他彻底转身、走向安检通道的那一刻——毫无预兆地,眼泪夺眶而出。瞬间模糊了视线。我没有去追,僵直地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在人流中越来越小,最终彻底消失。
那一刻的眼泪是真实的。为一个羁绊了近三年的男人,为一段彼此取暖又终究寂灭的关系,也为仿佛随之被带走一部分的、不知所措的自己。
他走了。世界好像突然被抽走了一层稳定的底噪,变得空旷。
我急匆匆回到网吧,手有些抖地输入他留给我的邮箱地址。起初几天,我像得了强迫症,频繁刷新空空如也的收件箱。没有任何新邮件。后来,我就不怎么看了。再后来,不知是记忆出错还是系统问题,密码怎么输入都不再正确。重置流程繁琐,需要回答密保问题,明明就是那些答案,却怎么都不对。
几次徒劳尝试后,我盯着屏幕上“密码错误”的提示,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。那根还没来得及等来风的、细细的风筝线,就这么无声无息地,自己先断了。
关于他此后的一切,都成了与我再无交集的平行宇宙。他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,曾在我生命里荡起过不容忽视的涟漪,然后便沉入他自己的航道,再无音讯。
在他离开前,给我留了三万块钱。用一个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装着,他轻轻推到我面前的茶几上。
他说得很平静:“我过去,一年预算就二十万。交了学费和房租,只够我自己第一年最基本的生活。安定下来,我必须马上去找兼职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我脸上,那双总是理智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、近乎恳切的规劝,“乔,这些你拿着。你要不就回老家吧,到年纪了,该找个人嫁了,过点安稳日子。要不然,”他加重了语气,“就真的为自己做点什么。你眼光好,哪怕去租个小摊位卖卖衣服,你不能再这样……一直漂着。”
我听着,眼泪毫无征兆地又涌了上来。这次不是因为不舍,而是因为这番话里赤裸裸的、令人无处躲藏的现实。
我伸出手,搂住了他的脖子,把脸深深埋进他肩头,眼泪迅速浸湿了衬衫。我一直在哭,只有眼泪,无声地、凶猛地流着。他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手臂轻轻环住了我,没有更紧,只是那样虚虚地环着。
那个装着三万块的牛皮纸信封,最终还是被我收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