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文登上“海巡08”时,甲板上的气氛明显变了。
这个穿着得体西装、笑容温和的年轻人,与周围穿着作训服或兽皮的幸存者们格格不入。他先向刘船长出示了证件,低声交谈几句后,径直走向林枫。
“林先生,又见面了。”苏文伸手。
林枫没握:“你们基金会的手伸得真长。”
“只是合作。”苏文不在意地收回手,“秦博士的船上有更先进的检测设备,而‘海巡08’有官方授权。互补而已。”
“所以你们谈妥了?怎么分我们这些‘样本’?”
苏文笑了:“别这么说。我们都是来帮忙的。”
“帮忙?”王海走过来,挡在林枫前面,“帮忙就是把我兄弟肚子里塞个会发光的东西,然后说是‘保护’?”
苏文看向陈健,眼神里闪过一丝专业性的好奇:“陈先生的案例确实特殊。但请相信,我们比任何人都不想他出事——他是目前唯一已知的生物机械共生体,研究价值巨大。”
“研究价值。”陈健重复这个词,脸色发白。
“当然,你的人身安全是第一位的。”苏文补充,“秦博士已经制定了详细的观察方案,绝不会伤害你。”
“观察?”陈健冷笑,“像看笼子里的猴子?”
对话陷入了僵局。
这时,郑指挥官走过来解围:“各位,先冷静。苏先生是基金会派来的协调员,他的任务是协助我们处理……特殊状况。现在,我们需要优先完成对所有人的问询记录。”
“还要问?”李瑶小声说,“我们不是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吗?”
“这次是正式笔录。”郑指挥官示意手下搬来几张折叠桌和录音设备,“每个人单独进行,全程录音。这是必要程序,请配合。”
问询在甲板上露天进行,四张桌子分开一段距离,幸存者们轮流上前。
第一个是王海。
负责记录的士官打开录音笔:“请讲述你在岛上的经历,从坠机开始。”
王海清了清嗓子,然后开始说。
他说得很直接,没有修饰,像在汇报任务:“掉海里,游上岸,找吃的,搭棚子,后来遇到老大,一起干活。砍树,打猎,盖房子,打架,种地,又打架……”
“打架?”士官抬头。
“跟野兽打,跟变异体打,跟来抢地盘的打。”王海掰着手指,“算下来,大的架打了七八次,小的数不清。”
“伤亡情况?”
“我们这边伤过几个,没死。对面……死的应该不少。”王海顿了顿,“不过那些变异体不算‘人’吧?他们先动的手。”
士官快速记录,偶尔问细节。王海的描述简单粗暴,但每个画面都充满力量感——石斧劈开野猪头骨的闷响,陷阱勒断入侵者脖子的脆响,烈火中船只爆炸的轰鸣。
二十分钟后,王海讲完了。
士官看着密密麻麻的记录纸,沉默了几秒:“你……经历很丰富。”
“活着而已。”王海起身,“下一个是谁?”
第二个是陈健。
他的叙述完全是另一种风格。
“……当时我就在想,如果用棕榈纤维的韧度系数乘以弓身的弹性模量,再考虑空气湿度对弦张力的影响,那么箭矢的初速度理论上可以达到……”他说了一串公式和数字。
士官懵了:“请……请用通俗语言描述。”
“通俗?”陈健皱眉,“好吧,就是我做了一把很厉害的弓,射得很远,能打猎。”
“那‘炼铁’的过程呢?”
“哦,那个比较复杂。”陈健眼睛亮了,“首先需要找到含铁量足够的赤铁矿,然后用木炭还原,关键是温度控制。我设计了一个双风箱系统,利用伯努利原理……”
“通俗,请通俗。”
“就是……烧石头,弄出铁。”陈健一脸“这么简单的事你怎么听不懂”的表情。
士官擦了擦汗。
第三个是李瑶。
她拿出自己的记录本——已经被海水泡得皱皱巴巴,但字迹还能辨认。
“我有详细记录。”她翻到第一页,“从登岛第三天开始,每天都有。包括天气、食物来源、工作内容、重要事件……”
士官看着她工整的字迹和系统的分类,愣住了:“这是……日记?”
“是历史。”李瑶认真地说,“我们的历史。”
她开始朗读其中几段。不是平铺直叙,而是带着文学性的描述——“晨雾如纱,笼罩着新开垦的田地,赵老蹲在地头,像在倾听种子破土的声音……”
士官忍不住问:“你是作家?”
“纪录片摄影师。”李瑶说,“习惯了用镜头和文字记录真实。”
“那这些记录……”士官看向她手里的本子。
“是我们的。”李瑶合上本子,抱在胸前,“不会交给任何人。”
问询持续到傍晚。
每个幸存者的讲述都带着鲜明的个人烙印:林清音冷静的医学观察,赵明充满哲学意味的农耕感悟,还有那些普通幸存者琐碎而真实的生存细节。
当最后一个人讲完时,几个负责记录的士官互相看了看。
他们手里的录音笔已经录满了,笔记本写满了字。但所有人都有一种感觉——他们听到了故事,却没有完全理解故事背后的世界。
“怎么样?”郑指挥官问。
一个士官摇头:“长官,他们说的……有些部分很难相信。比如一个人用石斧砍倒直径半米的大树,比如徒手搭建三层木屋,比如用陶罐炼出铁……”
“但体检结果显示,他们的身体确实能做到这些。”郑指挥官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