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枫在黄昏的营地里独自走着。
脚步很慢,像在丈量时间。从集体宿舍到工具房,二十七步。从工具房到医疗棚,三十三步。从医疗棚到赵明的实验田,一百零五步。
这些路他走过成千上万遍,闭着眼都能走。但现在,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的刀刃上。
集体宿舍的门框上,有道很深的砍痕。那是王海喝多了自酿酒,非要表演“飞斧砍苍蝇”留下的。斧头偏了,砍在门框上,苍蝇施施然飞走了。大家笑了整整三天。
工具房的墙上,钉着一排歪歪扭扭的木钉。每个钉子上挂着一件工具,石斧、石锤、骨刀……那是陈健设计的“工具管理系统”,说这样效率最高。结果第二天王海就忘了哪把是自己的,气得差点把系统拆了。
医疗棚的屋檐下,挂着一串风干的草药。林清音说这样晒药性最好,但必须每天翻三次。有段时间她生病,是林枫替她翻的。翻着翻着,居然记住了十七种草药的名称和功效。
实验田的田埂上,有块石头特别平整。赵明总爱坐在那儿,一坐就是半天,盯着他的作物看。有次林枫问他看什么,老教授说:“看它们怎么活着。你看这株‘荒岛薯’,土这么贫瘠,它硬是把根扎下去三尺深。这叫什么?这叫生命力。”
生命力。
林枫蹲下身,摸了摸田里的土。潮湿,温热,带着肥料和腐烂叶子的气味。五年了,这片土地从荒芜到肥沃,每一寸都浸透着汗水和希望。
他站起身,继续走。
走到营地中央的篝火坑。坑边那块当凳子的大石头,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。五年里,有多少个夜晚,大家围坐在这里,烤着食物,讲着故事,看着星空?
王海总爱吹他跑船时的见闻,十个故事里九个是瞎编的。
陈健会讲技术构想,讲得兴奋了就开始在地上画图,谁也看不懂。
林清音很少说话,但谁受伤了生病了,第一个冲上去的总是她。
赵明喜欢讲农业知识,能从一粒种子讲到人类文明史。
李瑶就安静地画,炭笔沙沙响,把所有人的样子留在纸上。
而现在,篝火坑里只有冷灰。
“林先生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林枫没回头,听脚步就知道是谁——那个姓刘的年轻农技师,赵明的“临时学徒”。
“有事?”
小刘走到他身边,犹豫了一下:“赵教授让我给您带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说……”小刘深吸一口气,“‘铁藤’的纤维提取成功了。陈工造的机器真好用,效率比手工高二十倍。现在我们有足够的材料,可以加固整个营地的防御。”
林枫终于转头看他:“赵教授人呢?”
“还在田里。”小刘声音低下去,“他说要守到最后一刻。那些作物……就像他的孩子。”
林枫点点头。他懂。
“林先生,”小刘突然问,“您真的要走吗?”
林枫没回答。他抬头看天,夕阳正在沉入海平面,把云烧成血色。
“五年,”小刘自顾自说,“我来岛上才两天,但我看见的……比我在学校四年学的还多。赵教授的作物,陈工的机器,林医生的草药,王哥的狩猎技巧,还有李姐的画……这些要是带回去,能改变多少东西啊。”
“改变?”林枫笑了,“改变谁?改变什么?”
“改变农业,改变技术,改变医学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林枫打断他,“把这些技术变成专利,变成产品,变成钱?让某些公司赚得盆满钵满,让某些人名利双收?”
小刘噎住了。
“你看这株‘荒岛薯’。”林枫指向田里,“在岛上,它就是一株植物,努力生长,努力结果,养活我们。但如果拿出去呢?它会变成‘某某公司培育的高产薯种’,卖多少钱一斤,能创造多少GDP。它的价值不再是‘养活人’,而是‘赚多少钱’。”
他顿了顿:“有些东西,离开生长的土壤,就变质了。”
小刘沉默了很久,然后小声说:“可是……您不想家吗?”
家?
林枫的视线飘向大海。海的那边,有他出生的城市,有高楼大厦,有车水马龙,有他曾经拥有的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