麟德殿的喧嚣与酒意，随着夜风渐渐飘散。殿内已是杯盘狼藉，文武百官大多喝得酩酊大醉，东倒西歪，被宫人们小心搀扶着，送上各家的马车，在寂静的夜色中驶离皇城。震天的欢呼与庆功的豪情，仿佛也随着这些离去的车马，沉淀为长安城一夜的酣梦。

李靖身为三军主帅，自然被灌了不少酒。他酒量其实不错，但架不住同僚们的热情，尤其是程咬金、尉迟恭那几个混不吝的老杀才，变着花样地敬酒，此刻也觉有些微醺，头脑却依旧清醒。他惦记着家中妻女，又完成了献俘、庆功等一应礼仪，见时辰不早，便起身向李世民告退。

“药师且慢。”御座之上，李世民也已起身，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，但眼神清明，并无醉态。他笑着挽留道：“今夜良辰，庆功宴虽散，然朕心中欢喜，意犹未尽。正好，朕与皇后也有些时日未曾去你府上走动，不若同去，看看红拂，也见见语嫣那孩子。此番出征，想必她也牵挂得紧。”

李靖闻言一愣。陛下与皇后要亲临他府上？这……虽说他深得圣眷，但如此深夜，帝后突然驾临臣子府邸，尤其是刚刚结束如此盛大的庆功宴，实在有些非同寻常。不过转念一想，或许是陛下体恤他劳苦功高，又念及他与红拂女、女儿久别重逢，特意前去以示恩宠，也未可知。他连忙躬身道：“陛下与娘娘厚爱，臣惶恐。只是寒舍简陋，恐怠慢了陛下与娘娘。”

“诶，药师不必过谦。”李世民摆摆手，不容置疑，“就这么定了。来人，备驾，拜驾卫国公府！”

帝后出宫，虽非正式仪仗，但该有的排场不能少。很快，数辆低调却坚固的马车准备妥当，随行的还有数十名精悍的宫中侍卫。更让李靖心头一跳的是，李世民竟还吩咐内侍，从内库中调取了整整十大车的绫罗绸缎、金银器皿、珍宝古玩，作为“赏赐”，一并运往卫国公府。

这……赏赐不是刚刚在庆功宴上已经颁过了吗？怎的还要额外再赐，而且是在深夜，亲临府上赐予？李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，但君命难违，只能压下疑虑，在前引路。

车队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，发出单调的声响。车厢内，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对坐，都没有说话。长孙皇后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，眼神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。李世民则闭目养神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终于，车队抵达了崇仁坊，停在了卫国公府门前。

府门早已洞开，红拂女得了宫中快马通传，已带着府中管事仆役在门口等候。她今夜也饮了些酒，但依旧神采奕奕，见到御驾，与众人一同行礼。

“臣妇，微臣参见陛下，参见娘娘。”

“平身。”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先后下车。李世民的目光扫过众人，最后落在了红拂女身边—李语嫣。

李语嫣显然也精心装扮过，一身水蓝色宫装，衬得她清丽绝伦，只是脸色在灯笼的光晕下，显得有些苍白，眼神中交织着激动、紧张，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她怀中，还抱着一个……小小的人儿？

李靖此刻也下了马，快步走到红拂女身边，先向帝后行礼，然后才看向妻子和女儿。见到女儿安然无恙，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，正待上前，目光却猛地被女儿怀里的那个小人儿吸引住了。

那是个约莫两三岁、粉雕玉琢的女娃娃。穿着精致的小袄，梳着可爱的双丫髻，正睁着一双乌溜溜、清澈明亮的大眼睛，好奇地打量着四周，尤其是看着被众人簇拥、气度非凡的李世民和长孙皇后，小脸上没有害怕，只有纯然的好奇。她一只小手里还捏着一块不知哪里来的、啃了一半的米糕，嘴角沾着些许碎屑。

这……这是谁家的孩子？怎会在语嫣怀里？看语嫣那小心翼翼、充满疼爱的抱姿，仿佛那是她自己的骨肉一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