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起昨夜解剖时后颈的灼痛,想起记忆里总有些碎片像被水洗过的照片——妹妹苏棠的笑声、母亲离开时的背影,都带着不真实的模糊感。
杨医生在等你。裴溯握住她冰凉的手腕,催眠治疗按原计划。
心理咨询室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,只留一盏暖黄的壁灯。
杨柳调整着计时器,金属摆锤在苏砚眼前划出银弧:放松,跟着我的声音往下沉......你回到解剖室,最常站的位置,闻到福尔马林的气味了吗?
苏砚的睫毛颤动如蝶。
她的呼吸逐渐平缓,却在某一刻突然攥紧沙发扶手:妈妈......她回来了。她的声音发闷,像隔着水,但她的手太凉了,凉得像停尸房的金属台。
她摸我的脸,说砚砚真乖,代替棠棠活着......
杨柳的笔在记录本上急速游走:现在,你看到她的脸了吗?
是苏砚的脸。苏砚的语速加快,额角渗出细汗,她穿着我的白大褂,胸牌上写着,可她的眼睛......是空洞的,像解剖过的颅骨。
她说该醒了,然后我就......
苏砚?杨柳轻拍她的肩,回到现在,慢慢睁开眼睛。
苏砚猛地坐直,后背的冷汗浸透衬衫。
她盯着自己的手,仿佛那是别人的:我不是苏砚。她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,我是她的复制品,是......人格种子。
裴溯立刻握住她的手,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:你能记得解剖时0.1毫米的伤痕差异,能为苏棠的案子熬七个通宵,能在实验室看到名单时发抖——这些都是程序写不出来的。他拇指摩挲她手背上的薄茧,你是活下来的那个人。
上午十点的法院听证厅里,投影仪的光打在裴溯脸上。
他调出苏砚的脑部扫描图,金属膜的银色纹路与芯片代码重叠成蛛网:这不是巧合。他的声音像淬过冰的刀,从七年前苏棠失踪案,到裴夫人误判案,所有关键证人都植入了这种神经接口。
他们用人格种子替换记忆,制造完美的替代体
检察官推了推金丝眼镜:裴律师,这些数据需要第三方机构复核......
复核需要多久?裴溯打断他,等你们拿到报告,下一个已经站在解剖台前,而真正的受害者会被永远封存在芯片里!
旁听席传来零星的议论声。
苏砚坐在第二排,看着裴溯的背影,突然想起昨夜他说的把他们都找回来——原来里,也包括她自己。
散庭时已近正午。
苏砚抱着装着扫描图的文件袋往法医中心走,消毒水的气味从楼里飘出来,混着春日的风。
她刚转过解剖室的拐角,余光瞥见玻璃窗外有个影子一闪。
那是个穿灰外套的男人,背对着她,却让她的后颈又泛起熟悉的灼痛。
张......浩?她下意识喊了半句,那人已经融进楼道的阴影里。
解剖室的门一声开了,实习生小吴探出头:苏姐,刚收到新尸检委托,死者后颈有......
苏砚摸了摸后颈的疤痕,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。
她望着楼道尽头那片暗下去的阴影,突然想起催眠时那个说的最后一句话——
该醒了。
可这一次,她不想再睡了。
在解剖室的玻璃窗外,那个穿着灰色外套的男人这次没有躲开。
苏砚抱着文件袋转过身时,他正背靠着墙站在阴影里,手指关节泛白地紧紧攥着一个泛黄的信封,仿佛攥着一团随时可能熄灭的火焰。
“张……浩?”她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,消毒水的气味中混杂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——和上次在听证厅外闻到的一样。
男人抬起头,眼角的皱纹里噙着泪水:“苏法医,我女儿……她留了一封信。”信封的边缘因为反复摩挲而起了毛边,“她去世的时候才十四岁,抽屉最底层锁着这个。前天晚上我收拾她的遗物时,在锁孔里发现了半片蝴蝶发卡,和七年前新闻里你妹妹的那个……非常相像。”
苏砚的手指刚碰到信封,后颈的伤疤突然一阵灼痛。
她想起昨晚催眠时那个“自己”说的“该醒了”,想起扫描图里银色的芯片纹路,喉咙一阵发紧:“您女儿……是哪一年……”
“去年十二月。”张浩的喉结动了动,“坠楼身亡。警察说是抑郁症,但她的日记本里夹着一张旧照片——两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小女孩,其中一个后颈有一块红印,和你脖子上的伤疤位置一模一样。”
信封被拆开时发出了清脆的声响。
信纸的边缘沾着褐色的污渍,可能是眼泪,也可能是血。
苏砚的指尖刚扫过第一行字,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:“我知道我不是我……但我还是想活下去。”墨水在“活”字上晕开,像一朵扭曲的花,“妈妈给我织的毛衣针脚不对,爸爸的刮胡刀味道变了,镜子里的人笑起来时,左边的酒窝比以前深了两毫米。他们说我病了,但我知道……我只是一个装错了灵魂的盒子。”
“她曾经挣扎过。”苏砚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。
信纸在她的掌心微微颤抖,“她知道自己被替换了,却还在寻找破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