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张开嘴,却在警笛声逼近的瞬间,把话吞回了喉咙里。
地下室的门被撞开的刹那,苏砚看见他眼底闪过道光。
像极了七年前那只蝴蝶发卡,在闪电里划出的那道银弧。
地下室的铁门被撞开的刹那,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员如潮水般涌了进来。
强光手电的光束在墙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碎片,苏砚被裴溯护在身旁,却仍能看见张浩被按倒在地时,后颈那道疤痕在警员的战术靴下忽隐忽现。
“等一下!”她挣脱裴溯的手臂冲了过去。
警员的手已经扣上了张浩手腕上的钢铐,她蹲下身,与他平视——七年前暴雨夜苏棠从车窗望出来的眼睛,此刻正倒映在他泛红的眼底。
张浩的喉结动了动,在钢铐碰撞的清脆声响中,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进风里的雪:“我记得……你妹妹被拖走时,眼泪砸在我手背上。”他抬起被铐住的手,腕骨处有道淡粉色的疤,“那天在实验室,他们给我植入记忆前,我偷偷攥住了她的手腕。她指甲掐进我肉里的疼……程序复制不了。”
苏砚的指尖微微发颤。
她想起解剖室里张浩攥着受害者照片时,指节泛白的模样——原来不是表演,是记忆碎片在神经里翻涌的疼痛。
裴溯的手掌覆上她的后颈,体温透过白大褂渗了进来,像一根定海神针。
“张ST-07E。”为首的警官翻开证件,“我们是重案组,接到匿名举报说这里有非法实验体交易。”他扫过屏幕上的聊天记录,目光在“陈副厅”三个字上顿了顿,“跟我们走,配合调查。”
马文突然从墙角跨了出来,将相机内存卡拍在警官手心里:“这是近三个月张浩被跟踪的监控,还有U盘解密后的完整数据链。”他冲苏砚挑了挑眉,“宋杰已经把备份发到了二十家媒体服务器——赵天明的人就算黑了这里,也删不干净。”
宋杰推了推眼镜,电脑屏幕还亮着,光标在“发送成功”的对话框上跳动。
他指节抵着下巴,声音冷静得像一台精密仪器:“裴律师的助理半小时前联系了《法治前沿》的记者,现在直播信号应该已经切到市政法委门口了。”
裴溯的手指在苏砚手腕上轻轻捏了一下。
她抬头看他,镜片后的眼尾还带着刚才的红晕,却已经恢复了律师的冷硬线条:“陈副厅当年主审我母亲的案子时,曾在庭后收过赵天明实验室的‘咨询费’。”他从西装内袋抽出一份文件,封皮印着“银行流水明细”,“现在媒体和督察组同时进场,他们想捂盖子,得先问问舆论答不答应。”
警笛声渐远时,地下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人。
苏砚望着满地狼藉的电线和电脑残骸,忽然想起张浩被带走前最后那个笑容——像一块终于裂开的冰,露出
“接下来呢?”她转身问裴溯。
他的拇指蹭过她发间的蝴蝶发卡,那是七年来她第一次没在解剖室摘下它:“明天上午九点,市政法委听证厅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,“你要以苏棠幸存者的身份发言。”
苏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七年来,她无数次在解剖台前对着陌生人的尸体练习这句话,此刻从裴溯嘴里说出来,竟比任何解剖报告都更有分量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她轻声问道。
“那天在实验室,张浩说赵天明需要‘完美样本’。”裴溯的指腹抚过她后颈,那里有道极淡的抓痕,是七年前被拽进面包车时,苏棠最后一次抓她留下的印记,“你妹妹指甲里的皮屑,其实有你的。”他掏出一份DNA报告,“我让人重新比对了苏棠遗物上的血迹——99.7%的匹配度,属于你。”
苏砚的视线模糊了。
七年来压在胸口的巨石突然裂开了一条缝,漏进来的光照得她眼眶生疼。
她想起妹妹歪着脑袋给她别发卡时说的话:“姐姐要是害怕,就摸摸蝴蝶,它会替我保护你。”原来不是妹妹需要她保护,是她们一直彼此支撑。
听证厅的穹顶灯在次日九点准时亮起。
苏砚站在证人席上,望着台下密密麻麻的镜头和西装革履的官员,突然想起裴溯今早帮她整理领结时说的话:“你不是在替谁证明,是在替自己活。”
“我不是目击者。”她的声音比任何一次尸检报告都清晰,“我是幸存者。”她看向旁听席上的裴溯,他正用拇指抵着掌心——那是母亲临终前画蝴蝶的位置,此刻却朝她轻轻比了个“OK”的手势,“七年前,我和妹妹一起被拖进面包车,她用指甲在我后颈抓出伤痕,把我推下了车。”
台下响起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。陈副厅的脸在镜头里白得像一张纸。
“而现在,”苏砚握紧胸前的蝴蝶发卡,“我们不会再让任何人操控命运。”
三个月后,秋末的海风卷着咸湿的雾气扑上沙滩。
苏砚赤着脚,看着海浪把两人的脚印冲成细碎的银边。
裴溯的西装搭在她肩头,自己只穿了一件白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那道母亲画蝴蝶的淡粉痕迹。
“张浩昨天醒了。”他说,“医生说记忆恢复了三成,能想起自己本名是林远,老家在云州。”
苏砚望向远处的灯塔,那里有一辆银色轿车正缓缓调头——是马文送张浩去康复中心。
“他说想等记起全部后,去云州找父母。”她弯腰捡起一枚贝壳,“宋杰帮他黑进了户籍系统,找到了二十年前的失踪儿童档案。”
裴溯转身面对她,海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。
他伸手替她别好被吹乱的发卡,指腹擦过她后颈那道淡痕:“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查下去,后悔让那些伤疤重新裂开。”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海浪里的叶子。
苏砚笑了。
她踮脚吻了吻他掌心的蝴蝶印,那里已经长出了一层薄茧,是这些年翻案时握钢笔磨出来的:“没有这段经历,我们不会看见彼此背后的伤痛。”她望着海平面上跃出的朝阳,“现在,我们可以为自己而活了。”
海浪卷着阳光漫过脚面,将两人的影子融成了一片。
远处灯塔的光刺破晨雾,像一把劈开暗茧的解剖刀,切开了所有被掩盖的真相,也切开了所有被封存的真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