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裴律师。”刑侦支队长李诚推了推眼镜,文件在他指尖发出脆响,“王法官年近七十,有阿尔茨海默症初期症状。
这些所谓’证词‘,我们不能排除诱导可能。“
裴溯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想起昨夜雨里老人颤抖的后颈,想起母亲血书里“阿溯,妈妈没杀人”的字迹——原来程序正义的遮羞布下,连一个将死之人的忏悔都要被碾碎。“李队长。”他的声音像冰碴子,“您看过ST-07的颅骨切片吗?
苏砚在三具失踪者遗骸里都发现了0.5毫米的灼烧穿刺孔,和二十年前李淑芬案的证物描述完全一致。“
“那又如何?”坐在末位的张副局突然开口,茶杯盖磕在瓷面上发出刺耳的响,“跨市连环失踪案归经侦管,你们律师总爱把无关案件往一起扯。”
会议室陷入死寂。
裴溯望着墙上“执法如山”的锦旗,突然笑了。
他起身时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摩擦声,西装内袋的鉴定报告复印件窸窣作响——那是他母亲案件的关键,被当年的法医判定为“无异常”的血滴角度。
“各位忙。”他扣上西装纽扣,目光扫过每个人紧绷的下颌线,“但有些真相,总有人要看见。”
法院门口的梧桐叶被秋风吹得簌簌响。
裴溯站在台阶中央,雨水未干的皮鞋踩过大理石缝隙里的青苔。
他望着从旋转门走出的市政法委周书记,喉结动了动——母亲临刑前,正是这位书记在庭审现场微笑着鼓掌。
“周书记。”他挡在对方身前,手机举到两人中间,“您听过王法官的声音吗?”
人群开始聚集。
周书记的金丝眼镜蒙上一层阴影,他刚要开口,裴溯已经按下播放键。
“那不是判案,是交易......上头说用他们的命换几个清白的前途......”王老头带着哭腔的声音在风里炸开。
周书记的脸瞬间煞白。
他伸手要夺手机,裴溯却后退半步,将音量调至最大。“1998年李淑芬案,您是公诉科科长。”他的声音混着手机里的录音,像把淬毒的刀,“她女儿的骨髓配型,是不是您批准的?”
围观的人群开始骚动。
有记者举起相机,有老人颤巍巍指着周书记:“当年李淑芬的案子,我就说判得冤!”
裴溯望着周书记颤抖的唇角,突然想起苏砚在解剖室说的话——活人最脆弱的地方,是藏在理智下的愧疚。
而此刻,他要把这愧疚扒开,晒在所有人面前。
医院的消毒水味比解剖室更浓。
苏砚攥着医生的诊断书,指腹反复摩挲“多器官功能衰竭”的字样。
她望着病床上的苏棠,小姑娘的睫毛几乎透明,手腕上的留置针像根细刺扎在她心上。
“姐姐。”苏棠突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片羽毛。
她伸出手,指尖碰了碰苏砚攥皱的诊断书,“医生说要转重症监护室......”
“我签了同意书。”苏砚的声音发紧,她把妹妹的手包进掌心,“等你稳定了,我们再查......”
“不。”苏棠打断她,眼睛亮得反常,“再给我一天时间。”她的指甲轻轻抠着苏砚手背的旧疤——那是七年前为了护她被玻璃划的,“我能想起更多,关于茧,关于ST-07......”
苏砚的呼吸顿住。
她想起昨夜苏棠画的日期表,想起颅骨上的穿刺孔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“小棠,”她蹲下来与妹妹平视,“如果你记起来的......是我们的过去呢?”
苏棠笑了,笑容像极了她们小时候在巷口买糖画时的模样。“那我也不会后悔。”她摸出枕头下的铅笔,在苏砚手心里画了只歪歪扭扭的蝴蝶,“姐姐,我要把困住我们的茧,捅个窟窿。”
监护仪的滴答声突然加快。
苏砚看着妹妹泛青的唇,最终点了点头。
她替苏棠掖好被角时,发现小姑娘枕头下还压着半本日记本,页脚露出几个字:“茧·二......”
夜幕降临时,裴溯的车停在市中心大厦顶层。
苏砚裹着他的西装外套走出来,风卷着城市灯火灌进领口。
她手里攥着个U盘,里面是王法官提供的“四月计划”完整名单——包括七年前苏棠失踪案的相关记录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裴溯靠在护栏上,月光在他眉骨投下阴影。
他望着苏砚被风吹乱的发,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,她站在解剖台前,解剖刀在尸体颅骨上划出的光。
苏砚望着远处被霓虹灯染红的云层,U盘在掌心烫得慌。“去找下一个还没来得及消失的人。”她转身看向他,眼里有团火在烧,“名单上有个叫陈芳的,三个月前刚从女子监狱释放......”
“她的家属上周报了失踪。”裴溯接口,声音里带着某种释然的狠劲,“我已经让人定位她最后通话的基站。”
风突然大了。
苏砚松开手,U盘上的蝴蝶挂坠被吹得摇晃。
一只白蝶从他们脚边飞起,翅膀上沾着星点荧光,像极了证物室那只裹着冷冻液的标本。
它越飞越高,最终消失在夜空中,像颗坠落的星。
苏砚回到家时已近凌晨。
她轻手轻脚推开苏棠的房门,却在门口顿住——台灯亮着,暖黄的光里,苏棠坐在地板上,后背靠着衣柜,手里攥着铅笔。
她的睡裙沾着墨迹,脚边散落着撕碎的画纸,而新的一页上,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
茧·三阶
苏棠的头垂在胸前,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苏砚冲过去要抱她,却在触到她手腕的瞬间僵住——那温度,像极了七年前那个雨夜,她在衣柜里摸到的,妹妹冰凉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