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的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。
小棠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钢针,扎得她耳膜发疼。
更让她心悸的是那双眼——分明还是妹妹的眼尾,却浮着层冷硬的灰雾,像台精密运转的仪器正透过这具身体观察世界。
“苏医生。”那声音又响起来,带着不属于十七岁少女的沉稳,“把我扶起来。”
苏砚的喉咙发紧。
她看向裴溯,男人的喉结动了动,没说话,却伸手托住小棠的后背。
当指尖触到小棠肩胛骨时,苏砚猛地顿住——那里的骨骼轮廓比记忆中更突出,皮肤下似乎有细小的凸起,像某种嵌入的金属零件。
楼下传来方国栋的喝令:“狙击手准备,优先击伤ST-07!”
小棠突然笑了,是那种知晓所有规则的人看闹剧时的笑。
她抬起手,按在苏砚怀里发烫的硬盘上,温度透过衬衫灼烧着苏砚的皮肤。“他们的监控系统在B3层主控室,”她的语速加快,“现在开始倒数,我能让所有摄像头在三百秒内显示十分钟前的画面。”
裴溯的瞳孔骤缩: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别问。”小棠截断他的话,灰雾般的眼尾微微下垂,“我只是...记起来了。”
警报声里突然炸开电流杂音。
苏砚看见方国栋的通讯器冒起火星,几个战术队员的耳麦同时爆出刺响。
为首的男人猛地抬头,枪口却再也没对准小棠——他的目光黏在二楼窗台,那里的监控摄像头正机械地左右转动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走。”裴溯拽起苏砚的胳膊,另一只手将小棠打横抱起。
窗帘绳结在窗外晃荡,他率先翻出窗台时,苏砚听见他低咒:“绳子只能承重两个人。”
“我抱着小棠先下。”苏砚抓住绳结,后腰被裴溯的手掌抵住,“你断后。”
风灌进领口时,苏砚听见楼下传来混乱的脚步声。
方国栋的喊叫声被风声撕碎:“封锁所有出口!
那女孩的脑波异常——“
落地的瞬间,小棠在她怀里动了动,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尖:“左前方第三个花坛,有备用车辆。”
裴溯的掌心按在她后背:“跟紧我。”他的西装下摆被风掀起,露出后腰别着的防狼电击器——苏砚这才想起,今早他说要去律所时,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不是文件。
备用车是辆银灰色面包,钥匙插在方向盘下。
裴溯发动引擎时,后视镜里映出方国栋狂奔而来的身影。“上传了吗?”苏砚转头问,怀里的硬盘还在发烫。
“实时同步到司法部云端。”裴溯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翻飞,“设置了三重死亡触发——我、你、小棠,任何一人生命体征消失超过三十秒,所有资料自动公开。”他侧头看她,眼尾泛红,“他们要的是完美灭口,不敢赌舆论风暴。”
轮胎碾过草坪的声响里,苏砚看见方国栋在车后急刹。
战术队员们的枪口垂了下去,像被剪断提线的木偶。
车内突然安静下来。
小棠靠在苏砚肩头,刚才的冷硬褪去大半,眼尾微微发红。“姐姐,”她轻声说,“我不是被绑架的。”
苏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七年来,她无数次在解剖室对着失踪人口档案发呆,在深夜的噩梦里看见小棠被拖进黑车的背影。
此刻怀里的温度太真实,真实得让她不敢呼吸。
“是他们带走我的。”小棠望着车窗外倒退的梧桐树,“穿白大褂的阿姨说我是‘希望’,说我的大脑能帮很多人不再被冤枉。”她摸向自己后颈,“这里有芯片,能记住所有见过的数字、看过的监控画面。”
苏砚的手不受控制地抚上小棠后颈,那里确实有块硬币大小的凸起,隔着皮肤都能摸到细微的纹路。“那...那你为什么不回家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像解剖台上被镊子夹起的脆弱血管。
“他们说姐姐在查案时会被怀疑,”小棠转过脸,眼里的灰雾彻底散了,只剩下十七岁少女该有的清亮,“说如果我出现,会成为新的证据,让姐姐变成凶手。”
裴溯突然踩了脚刹车。
他从后视镜里看过来,喉结动了动,最终只是把车载暖气调高两度。
苏砚的眼泪砸在小棠发顶。
她想起七年前那个暴雨夜,自己追着黑车跑了三条街,最后只捡到染血的蝴蝶发卡。
原来小棠不是被拽走的,是自己跟着走的,为了保护她这个只会用解剖刀说话的姐姐。
“姐姐。”小棠抬起手,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,“我不是受害者。
我是幸存者。“
车窗外的路灯次第亮起。
苏砚望着妹妹被暖光照亮的侧脸,突然想起解剖室里那些被福尔马林浸泡的器官——它们不会说谎,但此刻怀里的温度,比任何伤痕都真实。
她颤抖着握住小棠的手,指腹触到妹妹掌心的薄茧。
七年前那个总吵着要吃草莓蛋糕的小女孩,原来在看不见的地方,早就长出了保护自己的壳。
夜风卷起落叶拍打车窗。
裴溯重新发动车子时,苏砚听见他低声说:“前面路口右转,有家24小时便利店。”他从后视镜里看她,眼里的偏执褪成柔软的光,“小棠应该饿了。”
小棠在她怀里动了动,轻声说:“我想吃草莓蛋糕。”
苏砚的手指收紧。
她望着车外渐浓的夜色,突然很想告诉妹妹——这次换我来,换我保护你。
当便利店暖黄色的灯光透过车窗漫进来时,苏砚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攥着小棠的。
妹妹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指腹,就像七年前那个雨天,小棠举着草莓蛋糕追出来,糖霜沾在指尖的触感。
“姐姐。”小棠的声音裹着暖气说道,“你看裴律师的耳朵。”
苏砚抬头,从后视镜里看到裴溯的耳尖正泛着不自然的红。
他握着方向盘的指关节微微发白,听见动静便清了清嗓子说:“便利店冰柜第三层有草莓蛋糕,我记得……”尾音突然变轻,像是怕说错什么。
小棠在苏砚怀里动了动说:“裴律师,你是不是偷偷查过我喜欢吃什么?”
裴溯的喉结滚动了两下,车速莫名慢了半拍,说:“只是……整理苏医生的案件资料时,看到过你小学家长会的记录。”他瞥了眼仪表盘,“你当时说,最开心的事是姐姐解剖完尸体,会买草莓蛋糕哄你。”
苏砚的心脏突然跳得很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