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远立刻进行信号放大和降噪处理。
那是一段极短的哼唱,不成调,像一个孩子在无意识地哼着歌。
他将这段音频导入声纹比对数据库,当匹配结果弹出的瞬间,他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匹配度78%,来源:苏棠,年龄:6岁。
录音文件来自二十年前市福利院的一段存档影像资料。
周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立刻切断了正常的监测流程,开始沿着77.4兆赫的物理线路进行逆向排查。
信号的源头指向了城市边缘一个早已废弃的水泵房。
当他赶到那里时,只看到一个被撬开的信号发射器,主机板被雨水泡得彻底报废。
但那个外接的、本应储存着异常信号源数据的存储卡,卡槽却是空的。
有人比他先到一步,取走了关键的证据。
周远在潮湿的空气中站了很久,最终只在维修日志的最后一页,用铅笔画下了一个潦草的蝴蝶图案。
他撕下那一页,折好,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,没有写收件人,只在投递地址栏写上了“市心理健康支援组信箱”。
与此同时,裴溯的办公桌上,一份来自市教育局的红头文件正静静地躺着。
这是一份关于“城市记忆教育试点”项目需要补充法律背书的通知。
作为市里最年轻的法务顾问,这本是一件程序化的工作,他可以直接引用已公开的提案内容,十分钟就能完成。
但他没有这么做。
他关掉手机,拒绝了所有的会客,枯坐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黄昏时分,他重新打开电脑,新建了一个文档,标题是:《关于未成年人参与公共记忆建构的程序正义与权利指引》。
他逐字逐句地敲打着,推翻了所有现成的模板,用一种近乎偏执的严谨,重新构建着法理逻辑。
在文件的第三章第七条,他特别增设了一个条款,一个在现有法律体系中从未有过的概念——“匿名表达权”。
条款写道:在不触及公共安全及他人合法权益的前提下,未成年人有权以匿名或符号化的方式,对公共记忆进行补充、修正和表达,其表达内容应受保护,不得被强制溯源或定义。
递交这份远超要求、甚至有些“出格”的文件时,他在附言栏里只留下了一句话:“有些声音,在被听见之前,本就不该被提前定义。”
三天后,苏棠将展览剩余的画作和材料转交给了城西的一家社区中心。
她向负责人提议,在这里设立一面“流动名字墙”,让那些没有机会参与展览的孩子也能留下自己的声音。
负责人面露难色,经费是个大问题。
苏棠的解决方案很简单:“管理成本,可以用附近中学学生的课后志愿服务来抵偿。”
提议通过了。
又过了三天,在社区中心那面新粉刷的涂鸦墙上,出现了第一行字。
不是用蜡笔,而是用最普通的白色粉笔,字迹清秀而坚定。
“我叫陈默,我记得林小遥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,在寂静的墙面上漾开了一圈无形的涟漪。
夜已深。
苏砚完成了所有的收尾工作,准备离开解剖室。
在关上门的最后一刻,她像是被一种莫名的力量牵引,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。
她的目光凝固了。
那张矮凳上,她三天前放下的那支全新的绿色蜡笔,只剩下了半截。
另一半的碎屑散落在凳子下方的地面上,像是被谁用力地掰断了。
她的呼吸一滞,缓缓走回去,弯腰拾起其中最大的一块碎屑。
就在她准备将它扔掉时,一个微小的细节刺痛了她的眼睛。
在蜡笔断裂的笔芯横截面上,有几道极其细微、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刻痕。
那不是意外的划伤,而是用针尖之类的东西,刻意为之。
她将碎屑凑到灯下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那几个由刻痕组成的字,是反向的,如同镜子里的倒影。
她辨认了很久,才终于读懂了那两个字。
苏棠。
苏砚的指尖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。
她猛地拿出手机,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。
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、混杂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,终于按下了拨号键。
电话接通了,听筒里传来妹妹熟悉的声音。
“姐?”
苏砚紧紧地捏着那块蜡笔碎屑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。
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紧绷,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。
“明天……来解剖室一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