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天后,他没有发布任何调查通告,而是向市司法局的内部期刊提交了一篇学术论文,标题是《关于公共记忆空间与执法机构共存的法理边界探讨》。
论文中,他巧妙地避开了“解剖室”这个敏感词,转而引用了图书馆“流动名字墙”作为城市情感教育试点的巨大成功,旁征博引,论证了在特定条件下,“仪式性表达”并不等同于“破坏性行为”。
在论文的最后,他附上了一句并非学术语言的按语:“当法律开始追问谁有权悲伤,它就已偏离了初衷。”
广播线路的维护员周远也发现了自己的“异常”。
他负责监测全市的应急广播信号,最近,他发现其中一条线路的信号频率总有0.3秒的微弱波动,像一粒微尘掉进了精密的齿轮。
起初他以为是设备老化,但在进行深度频谱分析后,他捕捉到了那段空白音频里隐藏的东西。
那不是电流噪音,而是被压缩到极致的人声,经过数次降噪和慢放,他听清了。
那是不同孩子的声音,用气音录下的短句:“我叫李响,我还活着”、“我叫王小帅,我还活着”……一个接一个,像一场无声的点名。
周远坐在仪器前,沉默了许久。
他没有向上级报告这个“故障”,更没有修复它。
相反,他花了一个通宵,改装了信号接收器,编写了一个小程序,让这些微弱的音频片段只在每年清明节、儿童节和几个特定的日子,自动混入广播信号,循环播放。
他在当天的维修日志本上,新添了一行字:“声音不在大,而在有人听。”
所有的线索,最终都汇集到了苏砚这里。
她召集了心理支援组与技术科的负责人,召开了一场闭门会议。
会议议题只有一个:是否将解剖室的“留言系统”正式纳入“城市记忆工程”的协作网络。
话音刚落,立刻有人提出反对,理由很充分:“法医场所是追求绝对理性和客观的地方,不应该被情感化,这是对逝者和科学的双重不尊重。”会议室里陷入了僵持。
一直沉默的苏砚,缓缓站起身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。
这是她第一次在正式会议上,用非工作的语气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千钧之力:“七年前,我在这里,丢了一个人。现在,有人用蜡-笔-把-她-找-回-来-了。”她一字一顿,清晰无比,“这不算破例,算补课。”
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。
当天深夜,苏砚独自一人留在解剖室。
她打开紫外线灯,在那片蓝色星海的边缘,用一支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蜡笔,写下了一行字:“谢谢你们替我说话。”
第二天清晨,她像往常一样走进解剖室,习惯性地用紫外线灯扫过台面。
在她写下的那行字:“姐姐,轮到我们守护你了。”
苏砚的眼眶瞬间湿润。
她没有擦拭掉任何痕迹,也没有拍照留存,只是静静地站了很久。
最后,她找到了那支被孩子们传来传去、写满了无形刻痕的绿色蜡笔,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一个证物袋,封存进档案柜。
标签上,她亲手写下:“物证编号SY05,归还日期:未知。”
她没有去调阅完整的监控,但系统自动截取了异常进入的片段。
回放画面显示,深夜悄悄潜入解剖室的,是一个穿着实习制服的瘦弱身影——正是夏鹿。
她的手中,紧紧握着半截短小的绿色蜡笔。
城市上空的云层开始无声地堆积,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,带着雨水来临前特有的泥土腥气。
远方的天际线,一道微弱的闪电划破了浓重的铅灰色,却没有传来雷声,仿佛一个巨大的秘密正在无声地酝酿。
沉闷的压抑感笼罩着整座城市,像是一场风暴前最后的、令人窒息的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