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珠顺着帽檐砸在保温盒边缘,他忽然伸手摸向口袋,那里躺着早上苏棠塞给他的暖贴——说是给实验室值夜的人用的。
“叮”。
暖贴撕开的声响在雨夜里格外清晰。
周远将暖贴轻轻压在棉片旁,盒盖闭合前,又摸出记号笔在盒底添了行小字:“光不会冷,因为有人在等”。
他起身时膝盖沾了泥,却没拍,只是掏出手机对着保温盒拍了三张照片,维修日志的光标在“SY守夜01”后停顿片刻,最终落下。
绿化带外的路灯突然亮起,周远抬头时,正看见陈列馆二楼的窗户闪过一道人影。
他眯起眼——是苏砚。
苏砚的皮鞋跟在走廊地砖上敲出轻响。
她抱着一摞解剖报告折返市局,路过陈列馆时脚步顿住。
玻璃门内的蓝光正亮着,像团凝固的月光,将展柜里的“名字墙”照得透亮。
那些歪歪扭扭的姓名在蓝光下泛着暖调,李小雨的“雨”多了三点水,张航的“航”少了船桨,却比任何工整的印刷体都更鲜活。
她的手指抵在玻璃上,凉意透过指尖渗进骨髓。
七年前那个雨夜突然涌进记忆:妹妹苏棠攥着蝴蝶发卡拽她衣角,“姐,我好像看见有阿姨在哭”;然后是警笛、闪光灯、舆论里“姐姐为什么不追上去”的质问。
后来她把自己焊在解剖台前,用0.1毫米的伤痕差异证明着什么,却忘了——光需要的从来不是守护,而是被看见。
“咔嗒”。
玻璃门内的蓝光突然熄灭。
苏砚后退半步,看见门内影子晃动——一个少年低头走出,校服袖口沾着蓝墨水,手里紧攥半支绿笔。
是陈默,三年前第一个在“名字墙”上自发写名字的孩子。
那时他蹲在展柜前哭,说“我奶奶的名字没人记得”,现在他的背挺得笔直,像棵努力往高长的小树苗。
少年经过她时顿了顿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低头加快脚步。
苏砚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,伸手摸向口袋——那里躺着支备用绿笔,是解剖时用来标记骨缝的,笔杆上还留着她常年握笔的凹痕。
她蹲下身,将绿笔轻轻放在台阶中央。
雨丝打湿笔身,却没能冲淡笔杆上刻的“苏砚”二字。
起身时膝盖有些酸,她揉了揉,转身往市局走,没注意到身后台阶上,绿笔的位置被移到了屋檐下。
林溪推开陈列馆大门时,晨雾正顺着门缝钻进来。
她手里端着保温杯,杯壁上凝着水珠——是苏棠今早硬塞给她的,说“守灯的人要喝热水”。
定时器的红色数字显示“22:00关断”,和往常一样正常,可当她凑近展柜时,呼吸突然一滞。
台面上的蓝痕比往日更深,像被谁用湿布仔细擦过,却故意留了最浓的一道。
在“名字墙”最下方,多了行稚嫩的铅笔字:“姐姐,我们帮你看着灯”。
“帮”字的“巾”部写成了“市”,是朵朵的笔迹,她上周教孩子们认“帮助”的“帮”时,这孩子总记不住结构。
她掏出放大镜。
电源记录显示昨夜二十三点十七分、凌晨一点零五分、三点十二分,电流有微小波动——和周远记录的温度异常完全吻合。
监控盲区的台阶上,那支苏砚留下的绿笔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撮绿色蜡屑,颗粒均匀,像是被谁用指腹小心翼翼磨出来的。
“叮”。
手机震动,是苏棠发来的消息:“今早看见陈默了,他说‘台阶上的笔暖手’。”林溪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,突然笑了——那撮蜡屑,该是孩子们用绿笔在玻璃上写字时蹭下的吧?
他们怕留痕,所以轻轻磨,轻轻画,像在守护什么易碎的梦。
解剖室的无影灯在深夜格外刺眼。
苏砚摘下橡胶手套时,指尖还沾着骨屑。
她转身去拿记录板,却在台面边缘看见道淡绿色痕迹——像是用蜡笔写的,被酒精棉擦过,却没擦干净。
她凑近,借着冷白灯光辨认,能看出前两个字是“姐,”,第三个字的竖钩拖得老长,像小航的“等”。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。
苏砚望着那道未擦净的痕迹,忽然想起林溪今早说的话:“有些光,是需要人替它多亮一会儿的。”而此刻,某种温暖的、带着绿蜡香的东西,正顺着台面的缝隙,悄悄爬进她尘封多年的记忆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