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剖室的无影灯在凌晨三点依然亮着,苏砚的白大褂肩头沾着未褪的暮色——从档案室出来后,她直接去了停尸房。
七年前那起信访案的死者档案在冷藏柜最下层,金属抽屉拉开时,冻雾裹着旧年的冷意扑上她的睫毛。
尸检报告的纸页在桌面上摊开,墨迹因反复翻阅变得模糊。
她的手指划过当年自己写下的结论:“无外力致伤痕迹,死亡原因为突发性心梗。”可此刻,显微镜下死者腕骨的切片里,那半枚蝴蝶鳞片正泛着幽蓝——七年前她漏掉的,是凶手用蝶翼粉调和的慢性毒药,顺着割痕渗入血管,在第七个月的雨夜,将生命抽成一片薄纸。
“叩——”
解剖室的门被推开一道缝,裴溯的西装裤脚扫过地面,带来走廊里的穿堂风。
他手里端着保温杯,蒸汽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:“老陈说你借了信访案的旧卷宗,我猜你会来这儿。”
苏砚没抬头,镊子夹起鳞片对着灯光:“当年的报告写着‘无异常’,可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证据会说话。”裴溯将保温杯推到她手边,杯壁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,“我调了当年法官的通话记录,他在苏棠失踪那晚,给公交公司打过三个电话。”
苏砚的笔尖在报告边缘划出一道深痕。
她忽然想起档案室里那半张车票——鹅黄底色,被撕成锯齿状的边缘,像极了此刻她手里的报告纸。
“我要重写这份报告。”她声音轻得像落在纸页上的蝶,“但旧报告……”
裴溯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桌上泛黄的纸页。
那些被红戳覆盖的“无有效信息”,那些被时间浸皱的墨迹,此刻在他眼里突然有了温度——那是苏砚用七年时光刻下的忏悔录,是她与过去的自己最激烈的对质。
“需要我帮你收着?”他伸手要碰报告,却在触及纸角时顿住。
苏砚摇头。
她抽出解剖刀,刀背轻轻划过报告边缘,将纸页裁成齐整的长方形。
指尖蘸了水抹过折痕,第一折是船首,第二折是船舷,第三折时,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——这是她和苏棠小时候玩的游戏,妹妹总说纸船能载着秘密漂到云里。
“姐?”
苏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她抱着周远连夜修复的监控拷贝,发梢还沾着实验室的显影液:“周远说307路公交的旧监控找到了,虽然模糊,但能看见……”
话未说完,她的目光落在苏砚手中的纸船上。
那是份被折成船形的尸检报告,“无有效信息”的红戳在船底压成暗红的帆,“突发性心梗”的结论被折进船腹,唯有最后一句“血不会说谎”的签名,在船舷处翘起一角,像在逆风招展。
“这是……”苏棠的喉咙发紧。
“遗物。”苏砚将纸船轻轻放在解剖台上,“当证据被系统碾碎时,它至少能成为遗物——载着真相漂到该去的地方。”
裴溯忽然想起母亲临刑前用血画的蝴蝶。
那时他攥着带血的手心,以为那是永远的伤口;此刻望着苏砚指尖的纸船,他突然明白,有些伤痕会变成船,载着未说出口的话,逆流而上。
“去河边。”苏砚突然抓起纸船,“现在。”
三人赶到护城河边时,天刚蒙蒙亮。
秋晨的雾霭浮在水面上,像层未干的墨迹。
苏砚蹲在石阶上,纸船轻轻放进水里。
“它会漂去哪儿?”苏棠轻声问。
“逆流。”裴溯望着水面,“你看,水流是向南的,但纸船在往北。”
苏砚的睫毛沾着雾珠。
她想起七年前暴雨夜,妹妹冲进便利店时,发卡在雨里闪着幽蓝;想起裴溯掌心的蝴蝶血痕,想起周远修复的监控里那个灰外套男人——所有被系统抹去的碎片,此刻都在纸船的褶皱里苏醒。
纸船漂过第三座桥时,苏棠的手机震动起来。
周远的消息跳出来:“监控显影完成。307路公交21:15那班车,后排座椅缝隙里,有半枚蝴蝶发卡。”
苏砚望着越漂越远的纸船,突然笑了。
那是七年来她第一次笑,带着破茧时的疼痛与轻盈:“它在找妹妹。”
裴溯的手指覆上她的手背。
晨雾里,他的声音带着潮湿的温度:“或者,是妹妹在找我们。”
纸船转过河湾时,水面突然荡开一圈涟漪。
苏砚眯起眼——船底压着的红戳“无有效信息”在阳光下泛着金,像极了某种蝶翼的鳞片,正载着被刀背叛的血,撞破命运织就的暗茧。
###第308章她把尸检报告折成了纸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