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距离跑道尽头草甸仅有十数步时，飞机终于颤抖着停了下来，微微向左偏出了跑道中心线，扬起一小片尘土。

整个世界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
然后——

“哗——！！！”

山呼海啸般的欢呼、呐喊、哭泣声，如同决堤的洪水，瞬间席卷了整个山谷！地勤人员、医护人员、工匠、学员们，不顾一切地朝着那架静静停在跑道尽头的飞机飞奔而去。

观测台上，朱厚照重重吐出一口长气，随即爆发出爽朗的大笑，用力拍打着陆仁的肩膀：“成了！陆师傅！真的成了！飞起来了！还能落下来！”他激动得语无伦次。

陆仁也被这热烈的情绪感染，脸上露出了由衷的、释然的笑容，点了点头：“是啊，殿下，第一步，总算迈出去了。”

国防部孙郎中脸上的将信将疑早已被巨大的震撼所取代，他望着那架飞机，喃喃道：“竟真能……飞天……这，这……”

跑道上，医护人员和工匠们最先冲到飞机旁。螺旋桨已经停止转动，发动机还散发着灼人的热气和浓烈的油味。

座舱里，陈昊靠在椅背上，一动不动。他脸色惨白如纸，嘴唇没有一丝血色，全身的飞行服已被汗水浸透，紧紧贴在身上。刚才飞行中精神高度集中尚不觉得，此刻停下来，极度的疲惫、紧张过后的虚脱、高空颠簸带来的眩晕感，以及发动机噪音对耳膜的冲击，一股脑地涌了上来。

徐凤年拨开人群，冲到座舱边，颤抖着声音问：“陈昊？陈昊！你怎么样？”

陈昊缓缓转过头，摘下满是水汽的风镜，露出一双虽然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。他看着徐凤年焦急的脸，努力扯动嘴角，想笑一下，却先猛地弯下腰——

“哇——！”

他吐了。吐得一塌糊涂，全是清水和早上勉强吃下的一点干粮。

这是高空紧张、剧烈颠簸、肾上腺素急剧消退后最真实的生理反应，没有任何英雄式的浪漫，却让这一刻显得无比真实、无比震撼。

吐完之后，陈昊感觉好受了一些。他接过旁人递来的水壶漱了漱口，用袖子擦了擦嘴，然后对着眼圈发红、又想哭又想笑的徐凤年，艰难地，却清晰地，竖起了右手的大拇指。

没有言语。这一个动作，已经胜过千言万语。

徐凤年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，他重重地点头，也竖起了大拇指。

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。年轻的工匠们将陈昊小心翼翼地从狭窄的座舱里搀扶出来。他的腿还有些发软，脚踩在坚实的大地上，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。他抬头望了望刚才翱翔过的天空，又看了看身边这架伤痕累累（主要是心理上的）却完成了历史使命的“初云一型”，长长地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朱厚照和陆仁也来到了飞机旁。

太子殿下好奇地绕着飞机转圈，摸摸这里，敲敲那里，问个不停。陆仁则更关注徐凤年等人对飞行数据的初步询问和飞机的损伤检查。

初步检查结果令人庆幸又后怕：飞机主体结构无重大损伤，但左翼根部一根主要支撑木料出现了细微裂纹，需要更换。前起落架那颗差点脱出的螺栓问题被证实。发动机过热严重，几个气缸垫有渗油迹象，需要大修。蒙皮在多处被气流撕开了小口子。

但无论如何，它飞起来了，也安全降落了。这就足够了。

当晚，“鹞巢”山谷内灯火通明，几乎无人入睡。

格物院“飞天所”的所有人员聚集在最大的棚厂内，举行了简单却热烈的庆祝。徐凤年破例让人搬来了几坛酒，每人只能浅酌一口，但气氛已然沸腾。

朱厚照和陆仁没有久留，连夜返回北京。但太子离开前，留下了重重的赏赐承诺，并且特别嘱咐，今日参与试飞的所有人员，功劳簿上重重记上一笔，尤其是试飞员陈昊和那个冒死冲出去检查螺栓的小学徒铁蛋。

陆仁在离开前，与徐凤年进行了一次简短的深夜谈话。

“徐工，今日之功，非比寻常。它证明我们走的路是对的。”陆仁看着眼前这位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的总工程师，“但今日之险，你也看到了。下一步，你有什么想法？”

徐凤年脸上的兴奋稍稍平复，变得严肃而清醒：“大人，今日飞行，暴露问题极多。首要在于动力。现有发动机功率不足，可靠性太差，重量依然偏大。其次在于结构，木骨帆布强度有限，难以承受更剧烈机动和更高速度。操控性亦粗糙，飞行员全凭感觉，风险太大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眼中重新燃起光：“下一步，下官计划分三路。其一，全力攻关第二代航空发动机，目标功率提升五成，重量减轻两成，可靠性必须大幅提高。其二，与冶金坊、材料所合作，探索更轻更强的金属骨架，甚至全金属机身之可能。蒙皮材料亦需改进。其三，研制更精密的飞行仪表和操控系统，并开始系统训练新的试飞员。”

陆仁颔首：“思路很对。我会协调资源，全力支持。格物院其他所，也会优先配合你们的需求。记住，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。我们不求快，但求稳，求扎实。”

“下官明白。”徐凤年郑重行礼。

陆仁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，那里，“初云一型”正静静停放在机库中，等待着被仔细拆解、分析、研究。

它的使命已经完成，但它开启的道路，才刚刚展开。

“今日之后，天空，将不再只是飞鸟和云彩的领地了。”陆仁轻声说，不知是对徐凤年，还是对自己。

回到家中，已是后半夜。陆仁却毫无睡意。

他独自在书房，摊开纸笔，开始记录今日的观察与思考。不仅仅是技术层面的，更多的是战略层面的。

飞机的成功首飞，哪怕只是脆弱的第一步，其意义怎么估量都不为过。侦察、联络、甚至未来的攻击……当帝国的疆域扩展到如此辽阔，当战争的形态正在急速变化时，一种能够快速跨越地形障碍、从全新维度观察和打击敌人的手段，其价值无可估量。

当然，距离实用化、军用化，还有一段路要走。

但方向已经指明，曙光已然初现。

与此同时，他也想到了今日那些鲜活的面孔：沉稳果敢的陈昊，严谨执着的徐凤年，冒死一搏的铁蛋，还有无数默默无闻的工匠和学员。是他们，将图纸上的线条和公式，变成了震颤大地的轰鸣和挣脱引力的翱翔。科技的灵魂，终究是人。

他提笔，在报告的末尾，模仿着某种历史的笔触，写道：

“弘治二十九年夏，西山鹞巢，有物初云，破地缚而凌空，凡一刻，盘旋山谷，安然复返。此非独木帆钢铁之升也，实乃华夏智勇挣脱千古桎梏之始鸣。其声虽微，其势已彰；其形虽陋，其道已通。前路必多险巇，然既见微光，何惧长夜？唯愿我辈，持恒心，砺匠魂，使此星火，终成燎原之势，照彻未来之苍穹。”

写罢，他搁下笔，望向东方天际。那里，墨色的夜空边缘，已隐隐透出一线微白。

新的一天，即将来临。

一个拥有了翅膀的文明，其未来的天际线，注定会更加广阔，也更加充满未知的挑战与辉煌。

初云已破晓，长空待翱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