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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1章 蚀刻(2/2)

“绿叶都冒尖了。”

“烛……凤君殿下在时,会掐最嫩的尖儿,炒一炒,说是‘炒春’。滋味清苦,后头略有点回甘。”

乔玄未应。

炒春。

多么贫瘠又多么固执的生机。

像那孩子的命,苦硬里挣一点微末的生趣。

旧居到了。

院里新植了几棵树。

比记忆里齐整些,至少窗纸完整。

屋顶看起来也不像当年那样漏洞百出。

推开大点的那间屋子,一股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
角落堆放了几个木箱。

“那是萦舟姑娘做针线的布料。”

另一间,屋小如舟,一床一桌一橱,墙角堆着蒙尘杂物。

乔玄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寸。

这里是他幼年观察世界最初的“笼子”。女人发癔症时的打骂、抓挠,于他而言,与窗外风雨、鼠蚁窜行并无不同,皆是需要规避或利用的“现象”。

她的爱和恨一样炽烈而混乱。

她时而狂热地搂抱他说“爱”,时而厉声逼他自称“儿臣”、唤她“母妃”,在他眼中,也只是另一种极其不稳定的规则。

疯癫时打骂,清醒时诉“爱”,逼他唤“母妃”,转瞬却又因他寻来食物而叱骂“皇子岂能行此贱役”……

他记事起便自觅食路,有时需带回两份。

若带回的是旁人地里的瓜果,她会怒斥地吃掉;

若带回的是乞讨或交换所得,她又嫌肮脏,骂骂咧咧地吃掉。

他很快学会,不必告知来源,只将可食之物置于她可见之处。

效率更高。

玄云道人见到他时,他臂上确有新旧的伤痕与淤青,也有与人争夺地盘或食物后的斗殴痕迹。

道人话不多,清理伤口,敷上自制的黑药膏。

药膏触体清凉,能暂缓痛感。

“痛为魄锚。”

道人当时说,“慎用,不可内服。”

乔玄没接话,只是盯着道人那双异常稳定的手。

这双手处理伤口时,让他觉得比母亲癫狂的抚触或打骂更易理解。

药膏很好用。

乔玄很快发现,若刮下微量,混水服下,能使痛觉变得遥远而隔膜,如同隔着水镜观看自己的伤口。

规则不可尽信。

这很好。

道人偶尔会来,有时带些粗粮,有时只是静坐片刻。

一次,道人替他包扎新添的伤口时,忽然叹了口气:

“此处阴寒污浊,非养身之地,更非养心之所。你……可愿随贫道云游?山野观中,虽也清苦,总有片瓦遮头,粗茶淡饭。”

乔玄抬起眼。

那时他还未有名字,女人高兴时叫他“我儿”,癫狂时骂他“孽种”,平时则什么也不叫。

他看向道人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,目光在道人腰间那枚磨得温润的墨玉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开。

如今那枚墨玉正悬挂于镜殿。

“云游,然后呢?”

他问,声音里只有冷静评估。

道人沉默了一下:

“习字,读书,观星,识药。或许……能寻一条不一样的路。”

“不一样?”

乔玄重复,视线扫过漏雨的屋顶、墙角鼠洞、以及屋外泥泞中挣扎的野草,

“路,不都是走出来的么?在哪里走,有什么区别。”

他需要的不是“不一样”,而是更有效、更绝对的掌控。

道人的路,听起来充满未知与妥协,远不如他自己在这污浊中领悟的规则清晰——

道人看着他漆黑无波的眼珠,不再劝说。

临走前,只留下一句:

“若改变心意,可去白云观寻‘玄云’。”

“玄云。”

乔玄念了一遍这两个字。

后来,当他需要一个大名,去应对宫廷里那些繁琐的登记与玉牒时,他几乎毫不犹豫地想起了这个道号。

“玄”。

这个字好。

玄之又玄,众妙之门。

自带一种幽深、不可测的意味,像一口古井,也像他期望自己成为的样子——让旁人捉摸不透,而自己洞悉一切。

至于“云”,他舍弃了。

云太飘渺。

于是,他成了“乔玄”。

这个名字,就像他从道人那里学来、却加以改良后内服的药膏一样,是一件经过评估后觉得有用、便拿来改造、并打上自己烙印的工具。

他从未觉得那是“赐予”或“拯救”,自然也无所谓感激或遗憾。

痛,尤其是剧烈的、新鲜的痛,会干扰他对肢体控制的精准,拖慢反应。

后来入宫,在那座巨大的“斗兽场”中,与猛兽、甚至与人搏杀时,旧伤不愈是常事。

伤口的灼痛或闷痛,会影响动作的流畅与决断的冷静。

那时,他会服用一点。

痛感退潮,感官如同拭去水汽的镜面。

受伤的猛兽扑来,他能在刹那间计算好角度力道速度,精准刺入其软肋。

先帝在御座上抚掌大笑,赞他“天生猎手,无心无情”。

爱?

先帝说,极致的观赏便是爱,而伤害,是最深刻的历练与印记。

乔玄觉得这说法与他从女人那里听到的“爱”一样,充满无用的情绪杂音。

他只需要规律:

掌控者定义一切。

痛,是这条规律里需要被管理的一项变量。

此刻,他站在屋中。

这里也曾是“慕别”,或者说烛阴寄居数年的地方。

空气中似残留着另一段生存的气味。

橱里有些旧衣,多是棉和麻,有些袖口绣着柳叶,或是别的花草。

腰带都是布的,或是一根麻绳。

“那孩子,”

喜嬷嬷道:

“平日不常出门。许是其姨母……柳娘子有些旧念,觉得男儿不宜抛头露面。”

“倒是萦舟姑娘活泛,学些京城时兴的绣样补贴用度。两小只刚来时还四处打听亲故,后来也渐渐淡了心思。”

“多是殿下生火做饭,萦舟打下手,家里事……殿下多听妹妹的。”

乔玄静立。

男儿不宜抛头露面?

他想起柳惊鸿那双孤高的眼睛。

那女人曾以某种近乎遗民的骄傲对他说:

“在我等血脉传承的故梦里,如你这般的男子,不过附庸点缀。”

荒谬,且迂腐。

世界的规律是力量与掌控,岂分男女?

这念头与她那点眉间红痣一样,令他生厌。

喜嬷嬷继续道:

“老奴偶尔回来,有时见那哥哥独坐门槛,摘片草叶子,能吹出些简单的调子,不成曲,悠悠的,听着像江宁那边的哭嫁小调……又不太像。”

哭嫁?

乔玄无动于衷。

他只是走到窗边,那里修补得整齐。

他记得,很多年前,此地漏雨甚剧。

还有床榻正中。

冬雨寒彻,夏雨狂暴,水线如矢,穿透破瓦。

他会挪开,或索性立于其下,观察水滴坠落的节奏、汇流的路径。

冰冷的感觉是明确的,比女人反复无常的“爱”与“怨”更易于理解。

后来修缮,大约是为了让后来者住得略像样些。

为谁?

为那个会吹叶子、会“炒春”、会听妹妹话的少年?

他走到那张旧床边,粗硬的褥子似乎还留着另一个少年单薄的形迹。

就在这里,那个失去父母、与妹相依的少年,曾忐忑安睡。

他可曾梦回扬州旧宅?

可曾疑惑“阿婆”沉默的关照从何而来?

爱?

乔玄按了按左臂伤处,那里传来一阵令人安心的虚无。

是他自己让道医取血后,又服用了微量药物所致——即便早已失去痛觉。

他需要这伤口暂时绝对地“沉默”,以免其干扰他此刻正在进行的、更为精密的“蚀刻”工作。

他忽然想起幼时一次,手上被母亲用碎陶划了道不浅的口子,恰好寻到几只别人园中未摘尽的橘子。

剥开时,破溃的伤口教那橘皮一激,那股子尖锐的酸辣便直直钉进骨缝里。

那不是烂橘子的腐味,是新鲜橘皮浓烈、霸道、充满生命力的刺痛。

那一刻的感觉异常清晰,甚至压过了日常的麻木。

他停下动作,仔细“品尝”了那痛楚一会儿,奇妙的是,当痛感达到某个尖锐的顶点时,他竟从那股刺激中,剥离出了一丝类似新鲜檀木被劈开时的清冽香气——那是他后来在无数庙宇与宫殿中才熟悉的味道。

他将这莫名的关联存入记忆,然后继续剥完橘子,将橘肉默默放在女人枕边。

此刻,站在这间充满两个孤独灵魂遗迹的屋子里,他心口那空茫处,沉坠感愈发具体。

是确证:看,这是另一段被命运抛掷于此的轨迹,如今他的骨血正与之纠缠不清。

这面“镜子”若彻底破碎,他精心构建的、以绝对掌控为基石的秩序,是否会裂开一道无法弥合的缝隙?

是否会……失去一个最能印证他“创制”之能的参照?

“陛下,四更天了,您臂上有伤,此处阴寒……”

喜嬷嬷低声提醒。

乔玄方从漫长的静默中抽离。

窗外,天际呈现一种浑浊的铅灰。

他最后环视一眼这陋室,转身。

“回宫。”

马车驶离。

车厢内,乔玄闭目。

忽然,毫无征兆地,他的舌尖泛起一股极其鲜明的滋味——那种童年记忆里,新鲜橘子气混着尖锐的酸辣。

他倏然睁眼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车内只有龙涎香沉窒的气息。

那幻觉般的滋味一闪而逝。

“去多宝阁。”

他重新阖眼。

或许,待慕别醒来,他可以告知,他们曾先后栖身于同一处漏雨的屋檐下。

不为温情,只为观察,那面已被他雕琢至半成的“镜子”,在获悉这重荒诞的“缘法”时,表面会浮现出怎样错综的裂痕。

那景象,想必颇值得玩味。

镜殿。

如今已不能称镜殿了,殿内镜子都被锦缎屏风帘拢遮住。

乔玄环抱的姿势日益稳固,掌心覆在小腹的动作也越发自然,仿佛那是他天生有权安置手掌的位置。

他开始更频繁地抚摸那微微隆起的弧度。

“今日仿佛又沉稳了些。”

“是个知道安分的孩子。知道它的爹爹和……祖父,都在盼着它好好长。”

他覆在慕别小腹上的手掌,收拢了一下,仿佛指腹下不是柔软的肌体,而是那颗记忆中汁液酸涩的橘子——

他正将它牢牢攥在掌心,就像那个阴冷午后,他剥开那只侥幸得来的橘子,任由酸辣的汁液刺激掌中伤口,却在尖锐的痛楚里,诡异地嗅到了一丝新生檀木的清冽。

此刻,他指腹下的温热搏动,与记忆里那介于刺痛与芬芳之间的震颤,隐隐重合。

他忽然明了,他穷尽一生所追寻的,或许正是这种将鲜活生命置于掌中,既能感受其挣扎的战栗,又能从中剥离出秩序与创造芬芳的、无限接近于“拥有”一种“存在”本身的……触感。

而慕别,是他迄今找到的,最完美、也最持久的“橘子”。

在极深的夜里。

他握着昏迷中“慕别”的手,低语:

“你还记得么?那年你练箭练到虎口崩裂,朕为你上药。”

“那药膏初敷时沁凉,但很快,伤口深处会泛起一种……类似银针在薄冰上快速刮擦的细响。你当时说,‘父皇,儿臣听到雪化的声音了。’”

乔玄稍作停顿,

“其实那不是雪化。那是血肉在药力下重新生长的战栗。朕喜欢听那个声音。它让朕觉得,一切破损,皆可修复,皆在掌控。”

“慕别,你得醒来。”

“朕在这儿,等你睁眼。”

“这镜殿,这江山,这往后长长的日子……”

“没有你,朕看着,也没什么趣味。”

“……就像匠人手里,不能没有正在雕琢的玉。你是朕的‘趣味’本身,朕自然……‘只有’你。”

乔玄把着那根璇玑簪。

簪身刻,

“璇玑自转,星月同轨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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