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报器的红光早就熄了,只剩半截电线在墙上晃荡,像条死蛇的尾巴,偶尔蹭过墙皮发出沙沙声,仿佛那根线还活着,在黑暗里悄悄爬行。据点里没人说话,只有三台老旧电暖器轮流启动时发出的“咔哒”声,一响一停,跟心跳似的,可这心跳却越跳越慢,像是某种濒死生物在挣扎。空气里飘着烧焦的塑料味和谁没吃完扔掉的泡面残渣,酸得人脑门疼,连呼吸都像吞了口馊水,胃里一阵阵翻腾。
六个人围坐在一张翻过来的快递转运箱前,箱子表面还贴着“易碎品”的标签,字都磨白了,边缘卷起,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啃过。中间摆着一台改装过的信号接收仪,屏幕裂了一道缝,但还能用——勉强能用。刚才那波震动过后,它突然抽风一样跳出一段乱码,闪了不到两秒就没了,像有人在数据流里眨了下眼,随即又沉入深渊。
“又来了。”穿黑夹克的小李把脸凑近屏幕,鼻尖几乎贴上玻璃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,指节泛白,“三点十七分零四秒,频率波动和上次林队失联前的最后信号高度重合。”
他说这话时,右手无意识地按了下左腕——那里戴着一块旧机械表,玻璃早已碎裂,指针停在3:17,再也没动过。那是林川最后一次通讯时,亲手从自己手腕上摘下来塞进他口袋里的。小李每次摸到它,都像被电了一下。不是痛,是钝的,闷的,压在胸口的那种感觉,像有块石头从十八天前就开始往下坠,一直没到底。
“高度重合个屁,”角落里的大刘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刮过水泥地,刺啦一声,震得人牙酸,“上次是林川发的,这次谁知道是不是镜主在放录音骗我们?你见过死人给自己发朋友圈吗?啊?还是说他还在里面打卡上班,顺便给我们留暗号?”
他声音粗得像砂纸磨铁,说完还不解气,一脚踹翻了脚边的空罐头,哐当滚出去老远,撞在墙上弹回来,像个不肯安分的幽灵。
“可图像残影……”小李咬着后槽牙,眼神死死盯着屏幕上残留的数据轨迹,“你看这划痕节奏,断续、带棱角,不是他平时画路线图的习惯是什么?他连划个外卖单都像在刻碑!你们忘了?上回他非说泡面调料包少了一包,硬是拿炭笔在包装袋上画了个‘缺’字,说‘不留痕迹等于没发生’——神经病啊他!可现在……现在这痕迹,就是他的手笔!”
他说这话时,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画面:林川蹲在废弃超市门口,用炭笔在防水布上勾线,眉头拧成结,嘴里念叨着“东侧通风口有三层反射,别走直道”。那天他们逃出来时,他的战术靴底被玻璃划开一道口子,血顺着脚踝往下淌,可他还是一边包扎一边补完了地图最后一笔,嘴里还嘟囔:“路线不准,死的就是别人。”
“所以呢?”另一个女队员阿雯把防爆盾往地上一靠,金属底磕在地上发出闷响,“就凭一个模糊的划痕,咱们就得冲进那个鬼地方送死?你们忘了上回B组是怎么没的?通风管爬出来的东西长得跟他妈亲兄弟一样,结果一靠近就炸了,肠子糊了半面墙!你们谁想当人肉烟花?啊?谁?”
屋里一下子静下来。
电暖器又“咔哒”了一声。
有人低头搓手,指尖发抖,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清理通风口时蹭上的灰黑色泥屑;有人盯着自己鞋尖,一动不动,仿佛那上面长出了花;还有人悄悄摸了下腰间的干扰弹,像是怕它丢了,又像是怕它突然炸了。
窗外的巷子确实不对劲。
原本正对据点后门的那堵广告墙,现在偏出去三米多,砖缝扭曲得像被人用手指硬生生掰弯的肋骨,上面刷的“清仓大甩卖”四个字歪得像喝醉了酒,最后一个“卖”字甚至倒了过来,墨迹还在缓缓滑落,像泪痕。墙根下躺着张湿纸条,墨迹发红,写着“别信回音”,可还没等谁看清楚,风一吹,纸就碎成渣,飘走了——不是被吹走,是自己散开的,像灰烬主动逃离尸体。
“不是幻觉。”小李低声说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,“街景位移,规则松动,说明倒影世界的锚点在变。如果我们不动作,下次可能整个据点都会被吞进去——连带着我们所有人,变成它墙皮上的一道裂纹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,从一堆杂物中抽出一张泛黄的地图——那是他们最初绘制的城区三维叠层图,如今已有七处被红笔圈出,标着“塌陷区”或“不可逆畸变”。其中一处,正是林川失踪的位置。地图边缘已经起了毛边,有些地方被反复摩挲,油渍斑驳,像被无数个夜晚的焦虑浸透。
“你们看这里。”他指着地图边缘一处褶皱严重的区域,指尖微微发颤,“这片街区在过去48小时内发生了三次微位移,每次间隔约六小时。而刚才的震动时间,正好卡在第四次预测窗口。”
大刘冷笑,抱着胳膊靠在墙边,下巴扬得老高:“所以你是说,我们应该主动钻进它的节拍里?跟它跳探戈?来啊,一二三,转个圈,欢迎光临地狱自助餐,随便吃,死了算你倒霉?”
“我是说,”小李声音沉下去,像坠入井底,“它在模仿现实世界的规律,但它模仿得不够完美。就像录音机播放磁带,总有延迟和杂音。而这道信号……它是反过来的——它比畸变早了十七秒出现。”
阿雯皱眉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防爆盾边缘的豁口:“你是想说,有人在里面试图打破节奏?”
“不止是打破。”小李抬头,眼睛亮得吓人,像燃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,“是在给我们打暗号。他在对抗它,用我们的语言,用他知道我们会懂的方式——他在求救,也在警告。”
话音未落,地面又是一颤。
比刚才轻,但持续时间更长,像有东西在地底下缓缓爬行,爪子刮着岩层,一下一下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天花板簌簌掉灰,一根松脱的灯管垂下来,摇晃着,投下的光影在地上扭成怪异的形状,像一只不断伸缩的手,试图抓住谁的影子。
“温度降了。”有人看了眼腕表,声音发紧,“五分钟掉了五度,这他妈不像自然降温,像……像有人打开了冷库的门。”
“空气也不对。”小李吸了口气,鼻腔里立刻灌进一股腥甜的锈味,“有股味儿……像是铁锈混着湿棉花。”
没人接话。
但他们都知道那是什么味道——血干了之后的味道。不是新鲜血,是陈年的,渗进砖缝、木头、骨头里的那种,阴魂不散。
老赵慢慢站起身,走到窗边,用手抹了把玻璃上的雾气。外面街道空无一人,路灯昏黄,照着那条平移过的巷口。他眯着眼看了几秒,忽然说:“那边,刚才没有那滩水。”
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。
巷子拐角的地砖缝里,渗出一圈淡红色的湿痕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,又在几秒内干涸,留下浅褐色印记,像一块陈年污渍。可那形状……太规整了,边缘呈放射状,像一朵花,一朵由血浇灌出来的花。
“不是第一次见了。”阿雯声音发紧,喉头滚动了一下,“上周城东监测点崩溃前,也是这样。先是水,然后是墙自己动,再然后……人就没了,连尸首都找不到,只留下一双鞋,鞋带还系得好好的。”
“所以这是预警?”大刘冷笑,语气却没那么硬了,“还是催命符?还是它在给我们发请柬:‘亲爱的幸存者,欢迎参加本年度人类清除计划’?”
“不管是啥,”老赵转过身,手掌按在窗框上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“我们都得做选择。信,还是不信。”
他看向桌上那台接收仪。
屏幕上依旧一片雪花,但所有人都记得刚才那一瞬——那道残影,那组划痕,那种熟悉的、带着点神经质的执拗笔触,就像林川每次在派送失败单上签字时那样,用力过猛,生怕别人看不出是他干的。
那一刻,小李几乎要哭出来。他知道那不是巧合。林川写字从来不用力均匀,总是在最后一个笔画狠狠一顿,仿佛要把名字凿进纸里。他曾笑过他“写个签收单搞得像立遗嘱”,林川却只咧嘴一笑:“万一真是遗嘱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