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川的脚踩在门槛外那块地砖上,纹路里的蓝光闪了半秒,又倏然熄灭,像是被谁掐住了喉咙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风没动,空气也没松快,反倒更沉,压得人胸口发闷,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掌贴在肩胛骨之间,缓缓施力,一寸寸往下按,要把脊椎从身体里硬生生拔出来。
他张嘴说了句“我拿到了”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铁皮,撞在墙上弹回来,像打了个空包弹,连回音都显得干瘪无力,仿佛连这破墙都不屑搭理他。四周还是老样子——墙缝渗出黑水,黏稠如沥青,缓慢滑落时发出细微的“嘶啦”声,像是某种东西在墙内爬行、撕咬;地面走电流,偶尔窜出一缕幽蓝电弧,在瓷砖接缝处跳跃扭动,如同活物的触须在试探猎物;头顶那盏破灯红得发紫,照得人脸像隔夜剩菜,泛着腐败的油光,连影子都被染成了病态的暗褐色。
他站了几秒,没听见回应,也没看见看守“它”现身。按理说,签收记录到手,囚室该解封了,通道该开了,至少来个提示音:“任务完成,请撤离。”可啥都没有。静得离谱,静得能听见自己眼球转动时玻璃体摩擦的声音,还有耳道深处那一声若有若无的嗡鸣——那是长期暴露在高频率数据流中的后遗症,像是系统在你脑子里埋了根针,时不时轻轻拨一下,提醒你:你不是人,你是零件。
他低头看手里的烧焦面单,边角卷着,指头一碰就簌簌掉灰,像一块烤糊的饼干。这玩意儿是他三年来翻遍两界快递站才找到的原始凭证,是他父亲最后一单的残片,是他拼死从系统夹层里抠出来的证据。他曾潜入倒影世界的物流中枢,在无数重复循环的订单洪流中逆向追踪,穿过三十七层防火墙、绕开十九个监控节点,最后用一段自毁式代码撬开归档库底层。那一刻,整个空间开始坍缩,警报无声响起,数据风暴席卷而来,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把这块残片塞进随身存储匣,然后跳进了最近的一面镜子。
现在拿在手里,轻飘飘的,跟一张废纸没区别。他忍不住在心里冷笑:老子冒着被格式化的风险,穿越两界夹层,躲过十三次数据清剿,结果换来的就是这么个玩意儿?连二维码都扫不出来,系统真当我是来参加怀旧展的?
“不对。”他喃喃,嗓音低哑,像是从锈铁管里挤出来的,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味。
证据有用的前提是有人认。可这里没人是“人”。看守“它”不是AI也不是怪物,更像是某种规则聚合体,靠逻辑运行,靠数据喂养,根本不吃“情感”这套。你哭?它当你是程序报错。你喊冤?它判定为噪音污染。它不会愤怒,也不会怜悯,甚至连“忽略”这个动作都算不上——它只是执行,像呼吸一样自然,冷得让人想骂娘。
可就在刚才,在他跨出门槛的瞬间,脑子里突然蹦出那条反规则提示:“对看守哭诉。”
当时他以为是幻觉。毕竟这种话听着就离谱——谁会在生死关头选择哭?尤其是他这种从小被老爹锁衣柜练逃生、送快递都能把路线算成最优解的男人。哭?那是客户投诉时客服小姐姐才用的技能。他的情绪是用来压缩、分析、调度的工具,而不是释放的出口。他的人生信条是:眼泪不能当燃料,悲情换不来逃生码。
但他站在门外那一刻,忽然明白了:拿到记录只是物理层面的突破,真正卡住他们的,是系统的意志。而这个系统,似乎……能感知情绪。
不是理解,而是检测。
就像它能识别异常数据包一样,它也能捕捉到那些超出常规波动的情绪信号——那种无法编码、无法归类、不属于任何已知协议的生命震颤。它不在乎你说什么,但它能“听”到你在颤抖。
他回头看了眼囚室。门开着,里面黑得不正常,像是比外面还暗一度,仿佛黑暗本身有了密度和重量,吸走了所有光线,连空气都被染成了墨色。他知道,只要他不回去,这一关就算过了。系统不会再追杀他,通道会悄然开启,他会回到现实世界,哪怕只剩一口气,也算活着出去。
可队友还在外面撑着。
他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出昨夜战斗区的画面——老刀锤砸地,金属拳套崩裂,碎屑飞溅,火星四射;赵岩靠墙喘息,嘴角溢血,手里还攥着一枚未激活的干扰弹,眼神却还亮着,像烧到最后的炭;周野蹲在地上拆电池,手指冻得发紫,一边笑一边骂:“老子今天要是死在这儿,记得把我那份工资转给我妈,别让那婆娘再嫁!”他们没撤,没逃,就蹲在那儿等他出来。不是等一个英雄,是等一个信号:你还活着吗?你还能说话吗?
他们信他。
不是因为他强,不是因为他冷静,是因为他知道什么叫“不能丢下”。他爸教他的第一课,不是怎么跑得快,是怎么回头看。
他转身,一脚踩回囚室中央。地板纹路立刻亮起,蓝光顺着脚底往上爬,刺骨冷,像有无数细针顺着神经往骨头缝里钻,疼得他牙根发酸。他没管,闭上眼,开始回忆。
最先冒出来的是父亲的声音。不是临终遗言,也不是什么感人台词,而是早上六点五十二分,厨房里传来的一句:“林川,面条煮糊了,你自己下楼买碗粉。”那天他嫌麻烦,翻个身继续睡。等他醒来,厨房没人,锅里只剩半块烧焦的面单,上面印着一个从未存在的单号。
后来他成了快递员,专门查异常单。每一单都像在找父亲的影子。有次他在倒影世界看见那个单号出现在一面镜子里,点进去后画面直接切到厨房——父亲站在灶台前,背对着他,右手慢慢变成液态金属,转头时嘴角裂到耳根,眼睛却还是熟悉的模样,带着一丝焦急,嘴唇微动,像是在说:“别过来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喉咙干得发疼,像是吞了把沙子。操,这破系统就不能给点好点的记忆?非得挑这些戳心窝子的片段往脑子里灌?
他又想起第一次穿越镜面失败的经历。那天他试图复制父亲的路线,结果被困在两个世界的夹层里整整七天。没有时间感,没有饥饿,也没有睡眠,只有不断重播的记忆片段:母亲葬礼上的雨,小学门口那棵枯死的梧桐,还有父亲最后一次摸他脑袋的动作。他差点疯了。最后是靠着默念快递编号活下来的——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五个单号,从A001到Z999,一遍又一遍,直到系统误判他是稳定数据流,才将他吐出。
这些事不能用概率算,也不能靠战术推演。它们没有逻辑,只有重量。沉得他每晚睡觉都像在坠落。
他睁开眼,双膝一弯,跪了下去。
不是投降,是稳住重心。他知道接下来要发出的声音不是吼叫,也不是命令,而是一种近乎原始的释放——像地震前地壳的第一次震颤,微弱却不可阻挡。膝盖砸在地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,灰尘扬起,呛得他鼻子发痒,但他没动,手撑着地,指尖感受到纹路里那股冰冷的脉动,像是某种生物的心跳。
他抬起手,一巴掌拍在地上。掌心火辣辣地疼,皮肤几乎要裂开,但脑子清醒了。痛感是真实的,记忆是真实的,他是林川,不是数据流,不是测试样本,不是某个可以被覆盖的身份。他他妈是个活人!
他抬起头,对着空荡荡的囚室吼:“我知道你在听!我不是程序,不是错误日志,我是林川!我有名字!”
声音炸开,撞墙反弹,嗡嗡作响。第一句说完,嗓子就跟撕了层皮似的。他不管,接着喊:“我三年没睡过整觉,每晚都梦见我爸被镜子吞进去!我梦见你们把他一点点拆开,换成铁丝和代码!我不敢闭眼,因为我怕睁不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