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川的耳朵里还嗡着那句“身份认证……重新校准中”,像有人把一串乱码塞进他脑干,循环播放,一遍又一遍,像是系统出了bug却死活不肯重启。那声音不是从外而来,而是自颅骨深处生出,带着金属摩擦的刺痛感,每重复一次,太阳穴就抽搐一下,仿佛有根锈铁丝在脑子里来回拉锯。他没动,膝盖压在地砖上,纹路里的蓝光正一截一截往上退,像是退潮时被吸走的海水,留下干涸的壳——空荡、冰冷、死寂。地面原本泛着幽微的脉络状荧光,如同活物的血管,此刻却像断电般熄灭,只余下灰白的地砖裂痕,蜿蜒如枯藤,爬满了整个视野。
他右手还攥着那张烧焦的面单,指节发白,青筋暴起,边角已经碎成粉末,顺着掌心往下掉,落在地上连个印子都没有,轻得像一场梦的残渣。那纸片曾是热敏打印的普通快递单,如今只剩半截残骸,字迹模糊得只剩一个编号尾数:“……739”。可他知道这是什么——父亲最后一单的签收回执,签收人栏上歪歪扭扭写着“林建国”,笔画颤抖,像是握笔的手已经撑不住了。三年前,这单本该由他亲自送达,但他迟到了。整整四小时零七分钟。
“要是那天少刷十分钟短视频,要是那辆破电动车没在路上抛锚,要是我他妈没为了省五块钱绕远路……”他在心里默念,像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错题集,“可现在呢?人在囚室,鬼在头顶,连哭都得看系统脸色。”
他喉咙疼得像被砂纸磨过三遍,说话是不可能了,连吞口水都费劲。刚才那通哭诉耗得太多,不是体力,是那种藏了三年、压在胃底的情绪渣滓,全给翻出来了。悔恨、自责、愤怒、无力,混杂成一股酸腥的洪流,冲破胸腔,化作嘶哑的呜咽,在空荡囚室里撞出回音,一圈圈扩散,又一圈圈反弹回来,砸在自己脸上。现在整个人轻飘飘的,像刚被掏空的快递箱,只剩一层皮撑着形状。心跳慢得不像话,仿佛时间也被拉长了,每一秒都像在等红灯倒计时归零。
墙角那片阴影开始动了。
不是滑出来,也不是走出来,是“凝”出来的——从地面黑水里一点点堆出人形轮廓,银灰色表面泛着不稳定的波纹,像老电视信号不好时的画面抖动,雪花点噼啪跳动,边缘扭曲变形。看守“它”来了。
“哟,大晚上的还不下班?”林川在心里冷笑,“你们系统也搞996?有没有五险一金啊?”
它的身体原本该是流畅的液态金属质感,走哪儿流哪儿,像一滩会走路的水银。可这次不一样。它站定的时候,肩部卡了一下,像是关节生锈,动作顿住半秒才归位,发出细微的“咔哒”声,像是旧硬盘强行读盘。最怪的是那张“脸”——本该是一片平滑的镜面,现在却浮现出断断续续的影像:一个穿制服的男人低头看表,手腕上戴的是那种老式机械表,表盘裂了,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。画面只闪了一瞬,随即崩解,但林川看见了。他认得那个角度——那是监控死角下方的角度,是值班台左侧第三块瓷砖的反光位置。
“三点十七分……又是这个时间。”他心头一沉,“那天我爸咽气的时间,也是三点十七分。”
他没吭声,只是盯着。指甲掐进掌心,疼得真实,反而让他清醒。
“它”的手臂抬了起来,动作标准得像教学视频——这是拘捕前奏,接下来应该是能量锁链激活,把他钉在地上,再拖进深层净化室。可那只手举到一半,忽然不动了。
金属表面开始波动,比刚才更剧烈。不是信号干扰那种乱颤,而是内部有东西在顶,像是记忆在撞墙,一下又一下,震得整具躯体都在轻微晃动。林川屏住呼吸,指甲掐得更深,几乎要嵌进肉里。他知道这种状态意味着什么——系统底层协议正在与残留意识争夺控制权。一旦失败,对方会重启;一旦成功……也许能听见人话。
“别重启啊……求你了,再撑一会儿……”
然后他看到了画面。
不是直接投在他眼前,而是从“它”的胸口位置渗出来的——一片模糊光影:一间小屋子,墙上挂钟也是三点十七分,桌上摆着药瓶和一张照片。照片里是个小孩,大概七八岁,穿着校服,咧嘴笑,手里举着个奖状。男人坐在桌边,背对着镜头,正往嘴里塞药片,左手无名指上戴着婚戒,戒指内侧刻着“妻赠2015”。空气里飘着一股中药味,窗外雨点敲打着铁皮屋檐,节奏缓慢而沉重。那孩子突然转身喊了声“爸”,男人肩膀轻轻一抖,没回头,只把手伸进口袋,摸出一块糖递过去。
“原来你也这样啊……”林川喉头一哽,“藏病,硬撑,给孩子留糖……我们都一样。”
两秒后,画面碎了。
“它”的整个身体猛地一震,像是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。抬起的手臂缓缓放下,不是收回去,是“落”下去的,带着点沉,像扛着看不见的东西。它的站姿变了,不再是笔挺的执行模式,而是微微佝偻,重心偏左,右腿似乎不太受力——就像当年那个男人摔伤旧患复发时的样子。
林川的嘴唇动了动,嗓子挤出一点气音:“你也……不想在这儿,对吧?”
话出口的瞬间,他自己都愣了。这不是战术,不是试探,纯粹是看到那个孩子笑脸之后,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句话。可就是这句话,让“它”整个定住了。
不是僵直,是“卡住”——就像程序运行到一半突然内存溢出,所有动作暂停,只剩下底层系统还在微弱运转。它的金属光泽开始暗淡,表面温度明显下降,连带周围空气都冷了几度。墙缝渗出的黑水竟在靠近它脚边的位置结出薄霜,转瞬又融化,滴答落地,像某种无声的哭泣。
林川没再说话。他知道有些话,说一遍就够了。再多,就成了表演。
可就在这时候,囚室四壁“唰”地亮起红光。
不是之前那种病态紫红,是警报级的赤红,密密麻麻的光网从墙面浮现,交织成笼,锁定了他所在的位置。系统自动触发了“情绪溢出违规处置协议”——他刚才那波哭诉,早就超标了。情感波动超过阈值,视为潜在意识污染源,必须立即压制。
“嘀——违规者锁定。执行压制。”
话音未落,四道能量锁链从墙里射出,速度快得带出残影,直扑林川咽喉、手腕、脚踝。这种锁链不是物理实体,是规则具现化,一旦缠上,直接切断神经信号,人会瞬间瘫软,连眨眼都无法做到。
林川闭上了眼。
“完蛋了,这下真成快递废件了……”
可预想中的束缚没来。
他听见“滋啦”一声刺耳摩擦,像是铁链刮过钢板。睁眼一看,看守“它”站在他身前,三道锁链已经缠上它的躯体,正疯狂灼烧,金属表面被烫出焦黑痕迹,冒着青烟。它没躲,也没反抗,就那么站着,硬生生用身体挡下了大部分攻击。第四道锁链绕了个弯,直取林川脖颈。
他来不及反应,只能下意识缩脖子。
锁链在离他皮肤一寸处,停住了。
不是被拦下,是自己断的——“咔”一声轻响,像冰裂,前端突然崩解,化作光点消散。那一瞬间,林川分明看见锁链末端闪过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,像某种古老符文,一闪即逝。
“啥玩意儿?系统防火墙还能被亲情破解?”他脑子有点转不过来,“这设定谁写的?太离谱了吧……”
他盯着那截消失的锁链,眼神发直。系统规则怎么会失效?这玩意儿可是连镜主都能短暂禁锢的高阶协议……除非,有什么东西覆盖了原始指令。
他抬头,看向“它”。
“它”背对着他,站得不远,也就三步。整个身形比刚才矮了半头,光泽彻底暗了,像一盏快没电的灯。双臂垂在身侧,没有防御姿态,也没有进攻意图,就那么站着,像根生锈的旗杆。它的右臂有一道深痕,边缘卷曲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基底结构,像是血肉与机械的交界处被强行焊接过。
林川想站起来,腿却不听使唤。跪太久,膝盖发麻,小腿肌肉抽筋似的跳,他左手撑地,试了两次才勉强坐直,但还是没敢挪地方。他知道现在不是逃的时候。外面的世界还在燃烧,数据风暴尚未平息,他的条形码仍在报警,说明追踪未止。
他看着“它”的背影,忽然发现一件事——
这玩意儿,以前可能是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