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川背靠着墙,膝盖还麻着,小腿像被电焊枪烤过似的直抽筋。他没动,也不敢动,仿佛只要一挪位置,脚底那层薄得几乎透明的平衡就会碎成渣。右手插进衣服内袋,指尖触到那张烧焦的面单时,像是碰到了一块滚烫的烙铁——不是温度高,而是记忆太烫。纸片边角已经碎得能漏风,轻轻一碰就簌簌掉屑,可他死死攥着,指节泛白,仿佛攥的是父亲最后一口气。这张三年前塞进他掌心的快递签收单,是他唯一能证明“它”曾经是人的证据,也是他这些年在噩梦里反复确认的锚点。
头顶那盏灯是青的,惨白中透出一股子阴绿,照得人脸上像蒙了层霉斑。空气里飘着陈年铁锈混着潮湿混凝土的味道,还有种说不清的、类似腐烂电线皮的焦糊味,像是整栋建筑的骨头正在缓慢溃烂。四壁静得诡异,连呼吸都像在打鼓,可就在这死寂里,他耳朵忽然一抖——不是声音,是震动。脚底板传来的,断断续续,像是有人在远处砸墙,又像是金属骨架在崩解,节奏乱得不像人为,倒像是某种系统在抽搐。
“不对劲。”他心里咯噔一下,喉头一紧,“刚才那动静……是它在扛锁链的时候发出来的?还是外面打起来了?”他屏住呼吸,耳膜绷得像快断的琴弦。上一秒还是规律的低频嗡鸣,像老式冰箱24小时运转的那种背景音,听得人想骂娘;下一秒突然卡顿,像视频缓冲时的画面撕裂,滋啦一声,心口猛地一揪。再来一次,三连震,间隔越来越乱,频率开始失序,仿佛某种程序正在挣扎重启,又像是有东西在代码深处拼命撞门。
“操,真出事了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嗓音干涩得像砂纸磨墙。
他猛地抬头看向囚室门口。看守“它”还站在那儿,背影僵硬,金属表面残留着几道焦痕,像被酸液腐蚀过的铁皮屋顶,边缘微微卷曲,泛着暗红光泽。但它没动,也没回头,连姿势都没变过,仿佛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废铁雕塑。
可林川知道,它撑不住了。
它的左肩微微下垂了一毫米,这个动作几乎无法察觉,但在林川眼里却如同惊雷炸在脑门。那是它第一次没有自动修复损伤——说明它的核心系统已经开始拒绝执行底层指令。三年来,每一次它巡逻到这扇门前,都会停顿0.7秒,右腿关节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,就像旧钟表走针前的预兆。那时候林川就知道,这具由国家特制液态金属构成的执法体,体内仍残存着一个人类意识的残片,像一颗埋在废墟里的种子,等一场不该来的雨。
而现在,那颗种子,破土了。
就在那一瞬间,他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离谱,咚咚咚地撞在胸腔里,像是快递车油箱见底还在猛踩油门,引擎快要炸了。他没时间犹豫,嗓子眼干得冒烟,舌根发苦,但他还是扯开喉咙喊了一嗓子:“我知道你在听!别回去!你还记得那个孩子吗!”
话音撞上四壁,反弹回来,嗡嗡作响,像整条走廊都在回放他的呐喊。整个囚室的空气都跟着震了一下,像是老旧空调突然重启,墙角的裂缝中飘出一丝极淡的橘子味香气,转瞬即逝,却让林川瞳孔骤缩——那是药糖的味道,父亲生前每天藏起来吃的那种,用来压住化疗带来的恶心感。他记得那糖罐摆在床头柜最底下一层,每次父亲伸手去拿,手都会抖一下,然后飞快地盖上盖子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门外走廊,三个黑影贴着墙根疾行,动作整齐得像同一台机器拆出来的零件,连脚步落地的轻重都一模一样。他们是“清源计划”的应急小队,任务是摧毁任何出现人格波动的失控执法体。领头那人抬手比了个“停”,其余两人立刻收步,蹲伏在地,像三只潜伏的猎犬。他们面前,原本笔挺站立的“它”身体猛地一晃,左肩关节发出“咔”的一声异响,像是齿轮错位,又像是某种禁锢终于松动。
“有反应!”左边队员压低嗓门,声音里带着兴奋和警惕,“它卡住了!神经流阻塞,重组延迟!”
“上!”领头人咬牙,眼神冷得像冰,“三角阵,封轴线!别给它重组的时间!主控回路一旦激活记忆模块,整个封锁区都会瘫痪!我们全得陪葬!”
三人几乎同时扑出。左侧那人甩出高频震荡器,一圈圈肉眼看不见的波纹撞上“它”的右半身,液态金属表面顿时起皱,像水面上被人扔了块石头,涟漪扩散,金属边缘微微扭曲。右边队员趁机跃起,一脚踹向其膝弯连接处——那里是形态切换的关键节点,一旦锁死,整具躯体就会变成固定结构,再也不能动。
“它”本能弹臂,一道能量锁链从肘部射出,直取右侧队员咽喉。速度之快,带起一阵破空声,像是高压气管爆裂。可就在这时,林川的声音又穿墙而来,嘶哑却清晰:“你藏药的地方在床底第三块板下!糖是橘子味的!表停了!但它还记得你!”
“它”的手臂硬生生顿在半空。
锁链偏了三寸,擦着那人脖颈掠过,在防弹衣上留下一道灼痕,布料焦黑卷边,空气中弥漫出一股蛋白质烧焦的腥味。
右侧队员翻滚躲开,顺势将震荡贴片拍在“它”后颈位置。领头人从上方跃下,双臂交叉压住其肩胛,膝盖顶住脊柱中段,死死将其按向地面,动作狠辣,毫不留情。
“它”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,金属外壳出现蛛网状裂纹,内部红光忽明忽暗,像是电压不稳的霓虹灯牌,在黑暗中闪出濒死的信号。它想挣扎,可每一次发力都被震荡波打断,重组程序始终无法完成。更诡异的是,它的面部不再是光滑镜面,而是浮现出一层模糊轮廓——一张疲惫的男人脸,眼袋浮肿,嘴角下垂,右手无名指微微翘起,像常年捏着药瓶留下的习惯,连小指都有点外拐,和父亲一模一样。
林川贴着墙根坐直了些,喉咙火辣辣地疼,像是吞了把玻璃渣,但他继续喊:“你递糖的时候手抖了!你怕他发现你吃药!可他看见了!他也怕!你们俩都在装没事!对吧!”
每喊一句,他就感觉胸口像被锤子敲一下。三年前父亲咽气那天,他自己也是这么坐在医院走廊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那时监护仪上的曲线缓缓拉平,医生过来拍拍他肩膀,他却盯着父亲床头那只空了的橘子糖罐,怎么也哭不出来。现在他全吼出来了,不是为了救谁,是怕再错过一次,怕那句“我懂你”永远卡在喉咙里。
“它”的头部缓缓下垂,金属面部塌陷得更深,五官逐渐清晰——眉骨高耸,鼻梁微曲,嘴唇干裂。那是林川父亲的脸,连右耳垂上那颗小痣都分毫不差。
“快!压制核心!”领头人大吼,声音里已带了慌,“它要断链了!准备切主控回路!否则记忆反噬会激活区域自毁协议!我们全得化成灰!”
三人合力将“它”压跪在地,膝盖重重砸在瓷砖上,发出闷响,震得地缝里的灰尘都扬了起来。震荡器功率拉到最大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塑料的味道,刺鼻得让人想吐。它的双臂被反扣,液态重组彻底中断,只能维持当前形态,像一尊正在冷却的雕像。
林川喘着粗气,嗓子已经劈了,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,但他不敢停。他知道只要声音一断,这玩意儿立马重启,一切归零。他必须让它记住点什么,哪怕只是一秒的真实记忆。
“你给孩子留糖……不是因为甜……是因为你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……对吧?”他声音哑得不像话,每一个字都像在割自己的喉咙,“我爹也这样……他最后一单没签成……我也这样……我们都他妈……舍不得让孩子知道我们不行了……”
说到这儿,他眼前有点发黑,太阳穴突突跳,像是有根针在里面来回戳。冷汗顺着额角滑进眼睛,刺得生疼。他抬起袖口抹了一把,手指触到眼角时才发现自己哭了。但他没停,反而往前蹭了几寸,贴近铁门缝隙,几乎是贴着地面嘶吼:
“你最后一次抱他是什么时候?下雨天,他发烧,你背他去医院,路上摔了一跤,膝盖磕出血也不撒手……你还记得吗?你说‘爸爸没事’,其实你在抖……你也怕……可你还抱着他往前走……这就是你!不是程序!不是命令!是你!”
“它”跪在地上,头低垂,金属裂缝中渗出极淡的雾气,像是体内某种东西正在蒸发,又像是记忆在燃烧。它的手指抽搐了一下,然后慢慢蜷起,又松开,像是在回忆怎么握拳,怎么拥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