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外界的喧嚣、热议、乃至悄然发生的改变形成鲜明对比的,是戒律堂深处,那间属于长老严律己的密室。
这里光线常年晦暗,仅靠几颗镶嵌在墙壁上的“冷光石”散发着幽蓝色的、毫无温度的光芒。空气凝滞,带着陈年檀香与古老卷宗混合的沉闷气息。四壁是冰冷的玄铁石,上面镌刻着密密麻麻、字字如刀的《天衍宗规》原文,仿佛无数双严厉的眼睛,时刻审视着踏入此地之人。这里没有窗户,感受不到外界的风雨阳光,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、压抑到极致的秩序感。
严律己便坐在这密室中央的玄黑色蒲团上,身姿依旧挺直如松,如同他信奉的铁律。但他那古板严肃、惯常如同石刻般的面容,此刻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与……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恐惧。
他面前的地面上,摊开着几份材质不一的手抄本,无一例外,都是那本如今在内门几乎人手一份的《天衍宗工作法1.0》。上面的字迹,有的工整,有的潦草,但其中蕴含的“离经叛道”之意,却如同烧红的针尖,一下下刺扎着他坚守了数百年的信念。
“‘有效努力’?荒谬!努力岂能以结果轻易衡量?过程之艰辛、心志之磨练,方是根本!”
“‘可持续发展’?狡辩!此乃为惰性寻找借口!修炼之道,如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!一刻松懈,便是万丈深渊!”
“‘协作共生’?更是无稽之谈!强者恒强,弱者淘汰,此乃天道!相互依靠,只会滋生软弱,磨灭锐气!”
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一卷兽皮手稿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,手背上青筋虬结。胸腔中有一股炽烈的怒火在燃烧,几乎要冲破他常年维持的冰冷外壳。这怒火,不仅源于对历勿卷理念本身的憎恶,更源于一种……根基被动摇的恐慌。
他亲眼见证了宗门风气在这短短时日内发生的“剧变”。以往弟子们见面,讨论的是接了哪个危险任务,闭关苦修了多久,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竞争与焦虑。而现在,他偶尔神识扫过外界,听到的却是“番茄钟”、“凝神冲刺”、“道途规划”这些陌生的词汇,看到的是一些弟子脸上,竟然出现了……一种他理解为“懈怠”的轻松?!
这简直是在挖天衍宗的根基!是在摧毁维系宗门强大的、铁与血的纪律!是在用糖衣炮弹,腐蚀弟子们坚韧不拔的道心!
“此子不除,宗门必亡!”一个冰冷而决绝的念头,在他脑海中疯狂叫嚣。历勿卷的存在,及其传播的理念,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异端,而是足以颠覆他所认知的一切的洪水猛兽。
然而,就在这怒火与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之时,一段不久前无意中窥见的画面,却如同鬼魅般,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眼前,带来了一丝微妙的、却足以让他道心震颤的……动摇。
那是在数日之前,他心中烦闷,隐去身形,如同幽灵般在宗门内巡视,意图用铁一般的事实来印证历勿卷理念的“危害”。他行至外门区域,一片供低阶弟子修炼基础术法的演武场边缘。
夕阳的余晖为场地镀上了一层暖金色。几名他依稀有些印象的外门弟子正在场中练习一门颇为晦涩的《基础五行诀》。这几名弟子,他曾因他们进度迟缓、精神懈怠而亲自训斥甚至惩罚过。在他的固有认知里,这些资质平庸、又不够“努力”的弟子,注定是宗门的底层,是衬托强者的背景。
但此刻,他看到的情景,却与他预想的“懈怠”截然不同。
这几名弟子并未像往常一样,要么死气沉沉地枯坐,要么杂乱无章地胡乱施法。他们围成一圈,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一本眼熟的《工作法》手抄本,正低声快速地讨论着。
“按照历师叔‘道途规划术’里说的,我们先明确目标,今天就是把‘庚金指’的灵力运转路线彻底稳固,不求快,但求精准。”
“对,拆解步骤,我们先各自运转十遍,重点关注手太阴肺经这段最容易出错的灵路。”
“我用‘凝神冲刺法’,专注运转五遍,然后休息调整,你们帮我看着点灵气波动。”
“好!计时开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