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平四年(187年)夏六月,长江进入汛期。
吴郡太守府后园的荷塘里,初绽的荷花在骤雨过后的阳光下舒展着花瓣。蔡泽站在水榭中,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急报——吴郡商会在运送五百匹丝绸前往九江途中,在丹阳与九江交界处的江面遭遇水匪,整船货物被劫,船工被杀七人,伤十二人。
“这是本月第三起了。”蔡泽将急报递给身旁的郭嘉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,“三船货物,折钱八百万,死十九人。商贾们已经不敢走远路了。”
郭嘉展开帛书快速浏览,眉头紧锁:“丹阳、九江交界处的‘鬼见愁’水道,向来是水匪盘踞之地。去岁主公推行新政,商路本已渐通,如今匪患复炽,前功尽弃。”
“不是复炽,是从来就没断过。”蔡泽走到水榭边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栏杆,“只不过新政之前,商路本就不畅,商贾损失被掩盖了。如今商路稍通,货物流转加快,匪患就成了拦路虎。”
戏志才撑着油纸伞从雨中走来,肩头已被打湿。他收起伞,从怀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名册:“主公,探子已将扬州各郡匪情摸清。有名号的匪帮一百三十余股,势力较大者十二股。其中水匪五股,山匪七股。”
蔡泽接过名册,第一页上赫然写着:“九江·周通、蒋平部。聚众三千两百,战船六十,盘踞彭泽芦苇荡八年,官兵四剿未灭。”
“周通……”蔡泽念着这个名字,忽然想起前世记忆中的某个片段——东吴猛将周泰,似乎早年就是长江水匪出身。
戏志才补充道:“此二人颇为特殊。周通原是彭泽渔户,父母死于官船撞沉,告状无门,一怒杀官,遂聚众为匪。其人水性极佳,能在水下闭气两刻钟,江湖人称‘浪里蛟龙’。蒋平则是江夏船匠世家出身,因得罪当地豪强,家破人亡,逃至九江,与周通结义。此人擅造船、修船,匪众战船皆经他改造,小而快,官兵大船追之不及。”
“浪里蛟龙……造船能手……”蔡泽眼中闪过异彩,“如此人才,为匪可惜了。”
郭嘉敏锐地捕捉到主公的神色变化:“主公想招降?”
“先剿后招。”蔡泽合上名册,眼中锐光闪烁,“但这次剿匪,不能吴郡单干。我要联合扬州各郡,共同出兵。”
戏志才沉吟:“豫章吕范、丹阳陈到、会稽毛玠、九江程昱,都是主公旧部,自无问题。庐江陆康虽非嫡系,但其治下商路亦受匪患,当会响应。唯有刺史陈温那里……”
“陈温庸懦,不敢驳。”蔡泽断然道,“奉孝,你即刻草拟五份文书,分送五郡太守。言辞恳切,陈明利害:商路不通,各郡皆损;匪患不除,货殖难兴。邀各郡于七月初一在丹阳秣陵会盟,共议剿匪大计。”
“诺!”
郭嘉领命欲走,蔡泽又唤住他:“再加一句——剿匪之后,吴郡愿与各郡共设联保商队,凡入联保之货物,损失由各郡共担。”
戏志才赞道:“主公此策高明。各郡太守剿匪,为的是政绩;商贾支持剿匪,为的是钱财;百姓乐见剿匪,为的是安宁。三方得益,此事必成。”
七月初一,丹阳郡秣陵城,望江楼。
长江在楼下奔腾东去,江风裹挟着水汽穿窗而入,稍稍驱散了夏日的闷热。三楼最大的雅间内,六张紫檀木案几呈扇形排开。蔡泽坐于主位,左右分别是丹阳太守陈到、豫章太守吕范,对面是会稽太守毛玠、九江太守程昱、庐江太守陆康。
陆康年约五旬,是庐江陆氏家主,也是在场资历最老的太守。他端起茶盏,轻吹浮沫,缓缓道:“吴侯邀我等共剿匪患,老朽本不该推辞。只是各郡兵力有限,粮草不丰,若大举用兵,恐伤民力。”
蔡泽微微一笑:“陆公所虑极是。故泽有三策,请诸公参详。”
他起身走到悬挂的《扬州剿匪总图》前,手指划过长江水道:“其一,联剿不分兵。各郡不必倾巢而出,只抽精兵。丹阳、吴郡各出一千五,豫章、九江、会稽、庐江各出一千,合计七千精兵,组成联军。”
“其二,粮草共担。按出兵比例分摊,吴郡、丹阳各担三成,余下四郡各担一成。战后所获,无论是缴获财货还是招降匪众,皆按此比例分配。”
“其三,战功明录。设联军官署,各郡派参军录功,每日战报抄送各郡。若有争议,六郡太守共议裁决。”
三条说完,雅间内陷入短暂沉默。
吕范率先击掌:“景云此议,公允周详!豫章愿出一千精兵,三日内可至鄱阳湖集结。”
陈到沉声接口:“丹阳一千五百兵,五日内可抵长江。”
毛玠捻须思索片刻:“会稽的一千兵,需沿浦阳江北上,十日可至。”
程昱缓缓道:“九江匪患最重,尤其周通、蒋平部,盘踞八年未除。若要联军入九江剿匪,昱有一请——请吴侯亲临九江坐镇指挥。”
这话其实是将蔡泽摆到了剿匪总指挥的位置。
蔡泽却毫不犹豫:“好!九江剿匪,我亲自去。但丑话说在前头——既入联军,便需令行禁止。若有阳奉阴违、贻误战机者,军法从事!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陆康脸上:“陆公以为如何?”
陆康端起茶盏,沉吟良久,终于道:“庐江……愿出一千兵。但老朽年迈,不堪军旅劳顿,由都尉陆恺代我领军。”
“善!”蔡泽举杯,“今日会盟,共剿匪患。愿诸公同心,还扬州一个太平!”
六只酒盏碰在一起,清脆的响声在江风中传得很远。
七月初十,联军七千集结于九江彭泽。
正是盛夏时节,长江水势浩荡,彭泽一带的芦苇荡绵延百里,苇叶苍翠如海。这里水道纵横,暗流密布,大船难进,小船易伏,是水匪天然的巢穴。
中军大帐设在江畔高地,蔡泽召集众将议事。除了各郡领兵将领,还有刚刚赶到的凌操——这位水师统领,是蔡泽特意调来的。
“周通、蒋平的老巢,就在这片芦苇荡深处。”程昱指着沙盘上的水道模型,“荡中明道十二条,暗道不下三十条。匪寨建在几处相连的沙洲上,易守难攻。”
高览补充道:“去岁九江郡兵曾入荡清剿,结果中了埋伏,折了四船一百八十人。匪众用一种特制的小船,船身涂成芦花色,藏在芦苇里根本看不出。他们熟悉水道,专挑狭窄处设伏。”
蔡泽静静听完,问道:“现在是什么风向?”
众将一愣。朱灵答道:“东南风,风力约两级。”
“东南风……”蔡泽盯着沙盘上的芦苇荡,眼中闪过一道锐光,“若用火攻,火势会向西北蔓延。荡子西北方向可有出口?”
程昱恍然:“主公是想……荡子西北临江,有三条水道通长江。若在东南放火,匪众必向西北逃窜,正好撞上我们在江面的伏兵!”
“正是。”蔡泽起身,“传令:今日起,封锁芦苇荡所有出口。派小船入荡喊话,限三日内,所有良民出荡,官府安置。逾期不出者,以匪论处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三日后,东南风起时,火烧芦苇荡。周通、蒋平要么出来决战,要么被烧死在荡中。”
众将面面相觑。这一招狠辣,但对付盘踞八年的悍匪,或许只有如此。
吕范迟疑道:“若他们宁死不降……”
“那就成全他们。”蔡泽声音平静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肃贪时我杀了八人,是为正官场风气。剿匪若有必要,杀八百、八千,也要还商路太平。”
帐中一片肃然。
三日后,七月十三,东南风起。
辰时初刻,联军七千将芦苇荡四面围定。东南方向,数百艘小船满载火油、硫磺、硝石等引火之物,悄然进入预定位置。
蔡泽亲临前线,站在一艘楼船船头。典韦、许褚一左一右护卫,郭嘉、戏志才立于身侧。
“主公,已清场完毕。”辛毗乘快船来报,“三日内,出荡渔民、樵夫等良民五百余人,皆已妥善安置。荡中应当只剩匪众。”
蔡泽点头,举起右手。
战鼓擂响。
“点火——”
令旗挥舞。数千支浸透火油的火把被投入芦苇荡,硫磺、硝石遇火即燃。盛夏的芦苇本就干燥,东南风一吹,火势如狂龙般向西北席卷而去。浓烟滚滚,遮蔽了半边天空。
火光映红了江水,也映红了蔡泽沉静的面容。他想起前世史书中那些“火烧连营”的战役,想起为达目的不得不行的狠辣决断。乱世之中,仁慈要有锋芒,否则便是软弱。
一个时辰后,火势已蔓延至荡子深处。
突然,西北方向的水道中,冲出一支船队。约五十余艘涂成芦花色的小船,如离弦之箭般射向江面。当先一艘船上,站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,赤着上身,手提一柄丈二长矛,正是周通。
“官兵欺人太甚!”周通声音如雷,在江面上回荡,“烧我家园,断我生路!今日拼个鱼死网破!”
五十艘匪船直扑官兵船队。
蔡泽冷笑:“终于出来了。传令:前军迎战,两翼包抄,后军截断归路——一个不许放走!”
凌操率吴郡水军在前,张合率豫章水军在左,牵招率会稽水军在右,朱灵率丹阳水军断后,四面合围。官兵船大而固,匪船小而快,在开阔江面上展开激烈水战。
周通确实悍勇,他驾着小船左冲右突,长矛翻飞,接连挑翻三艘官兵走舸。蒋平则在后方指挥,不断变换阵型,试图撕开包围圈。
蔡泽在楼船上看得分明,指着蒋平所在的那艘指挥船:“典韦,带一队精锐,擒贼先擒王。”
“诺!”典韦领二十名亲兵,乘两艘快船直扑过去。
蒋平见势不妙,急令船只后撤。但典韦已凌空跃起,如大鹏展翅般落在匪船上,双戟挥舞,虎虎生风。不过片刻,船上匪众非死即伤,蒋平被典韦一戟拍翻,生擒活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