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平四年(187年)腊月,吴县的冬天来得温润。
接连数日的冬雨洗净了街巷,青石板路泛着水光,屋檐下挂着的冰凌在午后的阳光下晶莹剔透。城东新扩建的坊市里,人头攒动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绸缎庄的伙计正将一匹匹新染的吴绸铺展开来,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;瓷器店里,来自豫章、会稽的青瓷白瓷琳琅满目;茶肆飘出龙井的清香,混着隔壁点心铺刚出炉的桂花糕甜香,在清冷的空气里勾得人馋虫直动。
蔡泽难得有半日闲暇,被蔡琰从书房里拖了出来。
“整日不是议事就是批文,人都要发霉了。”蔡琰今日穿了件杏子红的锦缎夹袄,外罩月白绣梅花的披风,发髻上只簪了支白玉簪,清丽中透着新妇的娇俏。她挽着蔡泽的手臂,眉眼弯弯,“夫君今日说好了,陪我逛够两个时辰。”
蔡泽笑着摇头:“两个时辰?奉孝怕是要急得跳脚。”
“不管他。”蔡琰难得任性,拉着蔡泽往坊市深处走,“你瞧,这街市比我们成婚时热闹多了。”
确实热闹。自新政推行、剿匪功成,吴郡商路畅通无阻。各地商贾云集,货殖兴盛。街面上新开了三十余家店铺,从绸缎布匹到南北干货,从文房四宝到海外珍奇,应有尽有。行人衣着光鲜,面色红润,孩童追逐嬉笑,老人坐在茶肆里闲谈——好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。
蔡泽心中感慨。去岁此时,吴县还有饥民沿街乞讨,商铺半数关门。如今不过一年,便换了人间。
“夫君你看这个。”蔡琰停在一家首饰铺前,指着橱窗里一支点翠金步摇,“做工好精细。”
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汉子,见二人气度不凡,连忙迎出:“夫人好眼力!这是扬州最好的金匠耗时三月打造的,上面的翠羽是从交州运来的活翠鸟羽,阳光下能泛七色光呢。”
蔡琰接过步摇细看,眼中流露出喜爱,却转头看蔡泽:“太贵重了……”
蔡泽笑道:“喜欢就买。掌柜的,包起来。”
“好嘞!”掌柜喜笑颜开,又捧出一对珍珠耳坠,“这是东海新采的珍珠,圆润饱满,正配夫人的肤色。老爷一并看看?”
蔡琰嗔道:“夫君,莫要乱花钱。”
“一年到头难得陪你,该花的要花。”蔡泽执起她的手,将耳坠在她耳畔比了比,“嗯,确实好看。掌柜的,都要了。”
出了首饰铺,又逛绸缎庄。蔡琰挑了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,说要给蔡泽做件新年的深衣;又选了匹桃红的杭绸,准备给婆婆吴氏裁衣裳。蔡泽则看中一匹玄色暗纹的蜀锦,让掌柜直接送到太守府。
路过点心铺时,刚出炉的梅花糕香气扑鼻。蔡琰眼睛一亮,蔡泽便买了两块,用手帕托着,两人站在街边分食。热腾腾的糕点烫嘴,蔡琰小口咬着,鼻尖沾了点糖霜,蔡泽笑着替她擦去。
“慢些吃,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蔡琰抿嘴笑,将另一半递到蔡泽嘴边:“夫君也吃。”
这般温馨时光,在蔡泽忙碌的政务生涯里实在稀罕。他嚼着甜糯的糕点,看着妻子满足的笑靥,心中一片柔软。若天下太平,岁月静好,就这样过一辈子,该多好。
然而乱世将临,这样的宁静,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间隙。
“夫君,那边有卖桃符的,我们去看看。”蔡琰指着街角。
摊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画师,摊上挂满了各色桃符:门神、灶王、年年有鱼……色彩鲜艳,线条流畅。蔡琰挑了一对神荼、郁垒的门神,又选了一张胖娃娃抱鲤鱼的“年年有余”。
“贴在我们卧房门上。”她小声说,脸颊微红。
蔡泽正要付钱,忽然街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骑快马疾驰而来,马上的骑士穿着太守府亲兵的服色,见到蔡泽,勒马急停,翻身下跪:“主公!府中有急事,扬州刺史陈温的使者陪同天使到了,请主公速回!”
蔡泽心头一凛。陈温的使者?天使?这个时候?
蔡琰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,她抓紧蔡泽的手臂,眼中满是不舍:“夫君……”
蔡泽拍拍她的手,温声道:“你先逛,我让典韦护送你回府。”转头对亲兵道,“让典韦过来。”
很快,典韦带着一队亲兵赶到。这铁塔般的汉子今日难得穿了便服,但腰间双戟仍在。
“令明(典韦字),待会儿护送夫人回府。”蔡泽吩咐,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诺!”
蔡琰知道公务要紧,可心里还是委屈。一年到头难得相处半日,就这么被打断了。她咬了咬唇,低声道:“夫君早些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蔡泽替她拢了拢披风,“晚上陪你用膳。”
目送典韦护送蔡琰离去,蔡泽翻身上了亲兵牵来的马,直奔太守府。
街市依旧热闹,桃符的色彩依旧鲜艳,但蔡泽心中的温情已荡然无存。陈温的天使突然到来,必然有事。
太守府正堂,气氛凝重。
陈温的使者是个四十余岁的文吏,姓王,面色苍白,眼带血丝,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。他旁边站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人,应当是天使。堂下站着郭嘉、戏志才、胡昭等心腹,个个神色严肃。
蔡泽大步进堂,天使连忙起身,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,当着所有人的面进行了宣读。随后他双手捧上帛书:“吴侯,陛下……陛下龙驭上宾了。”
堂中一片死寂。
蔡泽接过帛书,展开。诏书以庄重的隶书写就,盖着传国玉玺的朱印:
“诏曰:朕以不德,嗣承大统,夙夜兢兢,惧忝祖宗。然天不假年,疾困日笃。皇长子辩,仁孝聪睿,宜嗣大位。即皇帝位,改元光熹。布告天下,咸使闻知。”
诏书下方还有一行小字:“中平四年十二月初五,大行皇帝崩于嘉德殿。”
蔡泽的手微微颤抖。中平四年十二月——比历史上早了!灵帝本该在中平六年四月驾崩,如今却提前了近一年半!
他猛地抬头,眼中瞬间涌出泪水,声音哽咽:“陛下……陛下啊!”
这哭声七分是真,三分是演。真,是为这乱世的开端终于到来;演,是给天使看,给天下人看。他踉跄几步,扶住案几,泪水滚落:“去岁陛下还赐我吴侯,食邑四千户……恩德未报,陛下竟……”
郭嘉上前搀扶,低声道:“主公节哀。当务之急,是遵诏行事。”
蔡泽拭泪,对天使深施一礼:“天使远来辛苦。陛下……是何疾崩逝?”
天使红着眼眶:“经太医诊断是风疾突发。十二月初三,陛下还临朝听政,初四便卧床不起,初五寅时……龙驭上宾了。何皇后与大将军何进奉遗诏,立皇子辩为帝,昨日已登基,改元光熹。”
“皇子协呢?”蔡泽脱口而出。
话一出口便知失言。天使疑惑地看了他一眼:“陈留王自然是在宫中。吴侯为何问起?”
蔡泽连忙掩饰:“只是想起陛下曾言,最疼爱协皇子……心中悲痛,口不择言,天使莫怪。”
天使叹道:“陛下确是疼爱陈留王,但遗诏立长,也是祖宗法度。如今新帝年幼,大将军辅政,朝中……唉。”
这一声叹息,道尽了洛阳的暗流汹涌。
蔡泽收好诏书,对天使道:“天使一路劳顿,先去歇息。国丧大事,我即刻安排。”
送走天使和陈温的使者,堂中只剩心腹几人。
蔡泽脸上的悲痛瞬间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沉冷的肃穆。他展开诏书又看了一遍,确认无误,缓缓道:“灵帝驾崩,刘辩即位,何进辅政——从此洛阳多事了。”
郭嘉沉声道:“主公,陛下驾崩。洛阳如今必是山雨欲来,何进与十常侍的争斗,恐怕近在眼前了。”
戏志才羽扇轻摇,眼中闪着锐光:“十常侍势力盘根错节,绝非佞臣这么简单。何进志大才疏,未必能接住这泼天的富贵……”
“是啊。”蔡泽接口,“十常侍祸国殃民,但何进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又是野心勃勃。若十常侍胜,恐怕就是“五侯”旧事(宦官单超、徐璜、具瑗、左悺、唐衡等“五侯”因诛除外戚梁冀而同日封侯,垄断朝政。他们任人唯亲,亲属党羽遍布中央与地方,横征暴敛,甚至威胁皇权。桓帝后期,侯览、苏康、管霸等宦官接替“五侯”专权,延续了贪腐局面)。但如果何进赢了,未必不会成为下一个“跋扈将军”(顺帝死后,梁太后临朝,梁冀专断朝政,先后参与拥立冲帝、质帝、桓帝。质帝年幼聪慧,称其“跋扈将军”,遂被鸩杀。又诬害太尉李固、杜乔等忠臣。其妻孙寿得宠专权,二人穷奢极欲,广建林苑,规制同于皇家,方圆近千里,掠民为奴数千。)。届时邓太后临朝,何进辅政,一着不慎,还有可能酿成王莽旧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