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事须周密谋划。”王允压低声音,“十常侍在宫中经营多年,耳目众多。若走漏风声,恐生变故。允有一策……”
他凑近何进,声音几不可闻。
何进听着,频频点头,眼中光芒越来越亮。
半个时辰后,王允离开大将军府。
他没有坐车,而是步行。旧貂裘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,但他腰背挺直,步履沉稳。转过街角,确认无人跟踪后,他走进一条小巷,敲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。
开门的正是孔融。这位孔子二十世孙年方三十,面如冠玉,眉宇间有书卷气,但此刻眼神焦灼。
“子师(王允字),如何?”
王允进门,反手关上:“成了。”
屋里还有几人:郑泰、荀攸、何颙、伍孚,皆是洛阳清流名士。众人闻言,皆露喜色。
孔融长舒一口气:“大将军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”王允解下貂裘,在火盆旁坐下,“何进此人,粗鄙少谋,但有一桩好处——容易被说动。我以‘太后猜忌’激其忧,以‘清流拥戴’壮其胆,以‘青史留名’动其心,三管齐下,他岂能不动心?”
郑泰抚掌:“子师好手段!如此一来,诛宦之事可成矣!”
荀攸却沉吟道:“只是……袁太傅那边,会如何看?”
提到袁隗,屋里气氛一滞。
王允淡淡道:“袁隗老谋深算,想坐收渔利。但我们等不了了。”他眼中闪过痛色,“诸君皆知,允与张让有深仇。两次下狱,几死者数矣。此仇不报,死不瞑目!”
众人默然。他们都知道王允的遭遇——只因不肯向张让行贿,就被诬陷下狱;狱中受尽酷刑,若非杨赐、袁隗等人搭救,早已毙命。这仇,确实不共戴天。
“但允绝非为一己私利,方才行此谋划。”王允环视众人,“诸君还记得建宁元年九月初七,阉宦先是矫诏诛杀大将军窦武和太尉陈蕃。随后又蛊惑先帝大兴大狱。李膺、杜密、翟超、刘儒、荀翌、范滂、虞放等百余人被诛,全国被捕、杀、流徙、囚禁者达六七百人。诛除宦官,肃清朝堂,本就是我等夙愿。如今时机难得,若等袁隗‘徐徐图之’,恐怕夜长梦多。何进虽非明主,却是利刃。借他之手,先除阉党,再图后计——此乃上策。”
何颙点头:“子师所言极是。只是……何进真的靠得住吗?此人粗疏,若行事不密,反受其害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帮他。”王允眼中精光一闪,“我已与何进定下计策:三日后,以‘西园军操演’为名,调兵入城。同时联络北军中忠于我们的将领,控制各门。届时何进亲率甲士入宫,清君侧,诛宦官!”
他顿了顿:“此事须绝对机密。参与之人,除在座各位,只可再联络三五绝对可靠之人。伍校尉——”
伍孚起身:“在下统领的北军越骑营,可调三百精兵,控制南宫门。”
“好。”王允又看向荀攸,“公达,你在宫中可有耳目?”
荀攸点头:“有两人,皆是黄门侍郎,可传递消息。”
“郑兄、何兄,你们联络其他清流,但切记——只说‘清君侧’,莫提具体计划。孔文举,你那篇《请诛宦官疏》,要多抄几份,待事成后广发天下,以为舆论。”
众人一一应诺。
王允起身,走到窗前。夜色已深,洛阳城万籁俱寂,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远远传来。
“诸君,”他背对众人,声音低沉,“此役若成,可清宫闱,正朝纲,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。若败——”他转过身,眼中毫无惧色,“允愿以死殉道,不负平生之志!”
众人肃然。孔融起身长揖:“愿随子师,共诛国贼!”
“愿随子师!”
声音虽低,却字字铿锵。
同一夜,袁府书房。
袁隗还未睡,正在灯下看一份密报。袁绍侍立一旁。
“王允去见何进了?”袁隗头也不抬。
“是。去了一个多时辰,方才离开。”袁绍道,“出来时面色平静,但步履轻快,显然事成。”
袁隗放下密报,叹了口气:“王子师……还是太急了。”
“叔父,我们要阻止吗?”
“阻止?”袁隗摇头,“阻止不了。王允与张让有血仇,憋了这么多年,如今有机会,岂会放过?何况——”他眼中闪过冷光,“让他去试试刀,也好。何进这把刀,总要见血才知道利不利。”
袁绍迟疑:“可若事败……”
“败了,也是王允和何进的事,与我们何干?”袁隗淡淡道,“我们从未参与谋划,也从未表态支持。到时候,还可以站出来收拾残局,安抚人心。”
他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月明星稀,积雪映着月光,庭院里一片银白。
“本初,你要记住。”袁隗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,“这朝堂之争,如弈棋。有人当车马,横冲直撞;有人当士卒,冲锋陷阵。而我们——”他转身,眼中映着烛火,“要做那个执棋的人。车马可弃,士卒可舍,只要最后,这棋盘是我们的。”
袁绍深深一揖:“侄儿明白了。”
“去睡吧。”袁隗摆摆手,“这几日,多去大将军府走动,但什么也别说,什么也别问。只听,只看。”
“诺。”
袁绍退出书房。袁隗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夜空中的寒月。
他知道,风暴要来了。
王允是点火的人,何进是那把火,十常侍是干柴。这把火烧起来,会燎原。
而他,要在这燎原大火中,找到袁家崛起的机会。
只是不知为何,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。
王允……那个老书生,真的只是为报仇吗?
还是说,他也有自己的棋局?
袁隗摇摇头,将这些思绪驱散。无论如何,局面还在掌控中。
他相信自己的判断,相信袁家的底蕴。
这洛阳城,终究会是袁家的棋盘。
而所有人,都将是棋子。
包括那个远在江东的吴侯蔡泽——想到这里,袁隗嘴角泛起一丝笑意。
那个年轻人,倒是聪明,知道远离中枢,经营地方。可惜,乱世之中,哪有真正的世外桃源?
等洛阳事了,下一个,就该是收拾这些地方豪强的时候了。
月光如霜,洒在洛阳城的千家万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