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晓前的黄河水面上浮着一层铅灰色的薄雾,雾中隐约传来河水奔流的闷响,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战鼓。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,照在酸枣城外新筑的盟坛上时,整个平原都苏醒了。
这座盟坛是五千民夫三日三夜赶工而成。坛基方圆五十丈,取“天圆地方”之意;坛高九尺九寸,暗合“九九至尊”。坛分三层:下层插十八面诸侯大旗,虽实际只到十八路,但为显“十八路诸侯讨董”的声势,仍按檄文之数虚设三面空旗;中层陈列太牢三牲——纯黑公牛、纯白羊、纯黑豕各一,皆系红绸,静待献祭;顶层中央立一杆五丈高的杏黄大纛,旗面用金线绣着“讨逆诛贼”四个斗大字,在渐起的晨风中猎猎作响,声传数里。
坛周遍插各色彩旗:袁绍的玄色“袁”字旗、袁术的深青“袁”字旗、曹操的黑色“曹”字旗、孙坚的赤红“孙”字旗、公孙瓒的雪白“公孙”旗、蔡泽的绛紫“蔡”字旗……十五面诸侯旗如林而立,在晨光中翻卷如云。
坛下,二十万大军列阵肃立。
从盟坛向东望去,营寨连绵数十里,一眼望不到边际。骑兵的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,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;步卒的枪戟如林,在晨光中反射出森冷的寒芒;弓弩手背上的箭囊鼓胀,每囊三十支雕翎箭,二十万人便是六百万支箭——足以遮蔽天空。
辰时初刻,号角长鸣。
“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”
三声号角,一声高过一声,在平原上回荡。各营辕门洞开,诸侯车驾依次而出。
最先抵达的是袁绍。他乘一辆四驾青铜轺车,车前是三十六名玄甲骑士开道,车后跟着三百亲卫“大戟士”,人人持丈二长戟,步伐整齐划一,踏地声震如雷。袁绍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玄色诸侯冕服,头戴七旒冕冠,腰佩先帝所赐“思召剑”。他面容憔悴,眼眶深陷,但那双眼睛燃烧着骇人的火焰——那是家仇国恨淬炼出的决绝。
轺车停在坛下,袁绍缓步登坛。每上一步,坛下渤海军三万将士便齐声高呼:
“主公!主公!主公!”
声浪如潮,震得坛上旌旗瑟瑟发抖。
几乎同时,南方传来鼓乐声。袁术的车驾到了。
这位袁家嫡子的排场更大:八匹纯白骏马拉着一辆鎏金云纹轺车,车顶张着孔雀羽华盖,车前七十二名红衣力士持金瓜钺斧开道,车后跟着五百“南阳锐士”,个个锦袍铁甲,刀弓精良。袁术一身绛紫绣金诸侯冕服,冠插双雉尾,腰佩玉具剑,剑鞘上镶嵌的明珠在晨光中熠熠生辉。
他下车时,坛下南阳军两万将士齐声山呼:
“恭迎主公!”
呼声虽不如渤海军雄壮,但更显华贵雍容。
袁术拾级登坛,行至第三级时,恰好与下行的袁绍相遇。
兄弟二人目光相撞。
一瞬间,坛上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袁术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微微侧身:“兄长先请。”
袁绍面无表情,点了点头,擦肩而过时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公路,今日之事,关乎袁氏百年声誉。”
“不劳兄长提醒。”袁术笑容不变,眼中却无半分暖意。
二人错身,一个登坛,一个下坛,背向而行。
随后而至的是曹操。他只乘一驾双马黑漆轺车,车前十八名黑衣亲卫,车后跟着典韦、夏侯惇等将。曹操今日一身简朴的玄色戎装,外罩黑色大氅,腰佩“青釭剑”。他登坛时步履沉稳,目光扫过坛上坛下,如鹰隼审视猎场。
孙坚是骑马而来。他骑一匹黄骠战马,全身赤铜鱼鳞甲,头戴狮头兜鍪,肩披猩红斗篷。身后程普、黄盖、韩当、祖茂四将骑马紧随,再后是五百江东精骑。孙坚登坛时虎步龙行,铁靴踏在木阶上发出“咚咚”闷响,仿佛战鼓擂动。
蔡泽的车驾在孙坚之后抵达。他乘的是吴郡特制的“楼车”——车体宽大,可立可坐,车前有三十六名“玄甲卫”开道,人人黑甲黑马,背负强弩,腰挎环首刀。蔡泽今日穿的是吴郡太守的深青官服,但外罩一件犀皮软甲,腰佩“镇南剑”。他登坛时,坛下吴郡军万人齐声高呼:
“太守!太守!”
呼声整齐划一,显是训练有素。
公孙瓒是唯一骑马直抵坛下的。他骑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,银甲白袍,手持丈八长槊,身后三千“白马义从”勒马肃立,如一片白色雪原。公孙瓒飞身下马,将长槊往地上一顿,“咚”的一声,入土半尺。
“好!”坛下不知谁喝了一声彩。
其余诸侯陆续抵达:韩馥乘文官轺车,孔融坐学者安车,刘岱、张邈、孔伷、鲍信、乔瑁、王匡、袁遗……各镇诸侯或华贵或简朴,但人人面色凝重。
至辰时三刻,十八路诸侯齐聚坛上。
坛下,二十万大军鸦雀无声。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声,和黄河水永不停歇的奔流声。
袁绍作为檄文发起者,率先走到香案前。
他面向坛下二十万大军,深吸一口气,声如洪钟:
“诸将士!天下义士!”
声音借高坛传出,在平原上滚滚回荡。
“自董卓入京,挟天子,屠大臣,淫后宫,戮百姓,暴虐甚于桀纣!我叔父袁隗,四朝元老,帝师太傅,忠心体国,竟被凌迟于市,九族尽诛!从耄耋老者到垂髫孩童,五百七十三口,无一幸免!”
说到这里,袁绍声音哽咽,眼眶通红。他猛地撕开左臂衣袖,露出那道还未愈合的伤疤——那是写檄文时割掌留下的。
“此仇,不共戴天!此恨,血海难填!”
坛下开始有抽泣声。许多士卒想起家乡被西凉军劫掠的惨状,想起流离失所的亲人,不禁悲从中来。
袁绍振臂高呼:“今日,十八路诸侯,二十万义军,云集酸枣,奉天子密诏,讨逆诛贼!此乃顺天应人之举,乃吊民伐罪之战!”
他转身,面向坛上诸侯,拱手环礼:“然讨董大业,非一人可成。需推举盟主,号令统一,方能克敌制胜。诸公皆当世英杰,绍不才,愿听诸公之意!”
话音落地,坛上一片肃静。
但这肃静只维持了三个呼吸。
陈留太守张邈第一个开口。这位以温雅着称的名士,此刻面色肃然,向前一步:
“诸公,讨董乃国之大事,盟主之位,需德才兼备、众望所归者任之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曹操,“孟德昔年为典军校尉,诛宦护驾,忠勇可嘉;后挂印而去,誓讨国贼,气节如山。更兼用兵如神,谋略过人。邈以为,孟德公可当盟主之任!”
此言一出,坛上微微骚动。
曹操连连摆手,苦笑出列:“孟卓兄过誉了!操何德何能,岂敢当此大任?”他转身向众诸侯深揖一礼,“诸公皆知,操兵微将寡,只带五千兵马,实是惭愧。讨董大业,需雄才大略、兵强马壮者统帅。操愿为先锋,冲锋陷阵,绝不敢居盟主之位!”
他说得诚恳,众人纷纷点头。
曹操话锋一转,正色道:“然则,盟主确需德才兼备。操有一人推荐——”他转身,面向袁绍,深深一揖,“本初兄四世三公,门生故吏遍天下;首倡义举,传檄讨贼;太傅蒙难,举家殉节,本初兄与董卓有不共戴天之仇!更兼麾下兵强马壮,将校用命。操以为,本初兄当为盟主!”
“好!”坛下渤海军齐声喝彩。
袁术脸色瞬间阴沉。
不等喝彩声落,公孙瓒忽然放声大笑,声震坛瓦:
“孟德兄所言,瓒不敢苟同!”
所有人目光转向这位白马将军。
公孙瓒大步走到坛中,长槊顿地:“袁本初确是英才!然则——”他话锋如刀,“袁家嫡子乃是公路兄!公路兄坐拥南阳,天下粮仓,兵精粮足;早年任虎贲中郎将,执掌禁军,深谙兵事;更兼才略过人,名满天下。若论名正言顺、德才兼备,公路兄更胜一筹!”
他转身面向众诸侯,声如洪钟:“讨董乃匡扶汉室、重整朝纲之举,岂能不尊礼法、不序嫡庶?瓒以为,公路兄方是盟主最佳人选!”
“伯圭将军言之有理!”徐州牧陶谦缓缓开口。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须发皆白,但声音沉稳有力,“老朽以为,讨董乃国之大事,当尊嫡庶之序,明上下之分。公路为袁家嫡子,名正言顺。若公路为盟主,天下人必以为袁氏一门忠烈,同心讨贼,更能凝聚人心。”
乔瑁、王匡(使者)等几位诸侯立刻附和:
“公路公确是最佳人选!”
“嫡子为尊,古之礼也!”
袁术嘴角扬起笑意,向公孙瓒、陶谦等人微微颔首。他随即目光扫向蔡泽和孙坚,眼中带着询问,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。
坛上气氛陡然绷紧。
袁绍这边,冀州牧韩馥犹豫片刻,还是出列道:
“诸公,本初虽为庶出,然才德俱佳,更兼首倡大义,檄文传遍天下。太傅蒙难,本初悲愤填膺,此仇此恨,天地可鉴!若论讨董之心之切,无人出本初之右!”
袁遗也道:“我袁氏一门,本初、公路皆英才。然本初年长,阅历丰富,更宜统帅大军。”
“说这些虚的作甚?”济北相鲍信性子最急,大步走到坛中,声如雷鸣,“打仗靠的是兵强马壮!本初兄有三万渤海军,皆为百战精锐;公路兄有两万南阳军,也是天下强兵。但诸位别忘了——”他环视众人,“檄文是本初兄发的!檄文上说‘奉天子密诏’——这密诏何在?还不是本初兄一力担当!这份胆识,这份担当,就该当盟主!”
“鲍将军所言极是!”刘岱大声附和,“我等起兵,是为讨贼,不是来论家世的!谁有胆识、有担当,谁就当盟主!”
两边各执一词,争论渐起。
袁绍、袁术二人虽未直接开口,但目光已经交锋数次。袁绍面色沉静,但袖中双手紧握,青筋暴起;袁术笑容依旧,眼中却寒光闪烁。
坛下各军士卒似乎也感受到坛上的紧张气氛,开始窃窃私语。渤海军与南阳军彼此怒目而视,若不是军纪约束,几乎要当场冲突。
就在争论最激烈时,蔡泽向前一步。
这一步很轻,但不知为何,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。
蔡泽走到香案前,面向众诸侯,拱手环礼:
“诸公,容泽一言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清朗透彻,在一片嘈杂中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坛上顿时安静。
蔡泽目光扫过袁绍、袁术,缓缓开口:
“今日会盟,为的是讨伐国贼,匡扶汉室。盟主之位,关乎二十万将士性命,关乎天下苍生福祉。故当选贤任能,而非论嫡庶、比兵力。”
他顿了顿,先看向袁术:
“公路兄,四世三公嫡子,坐拥南阳富庶之地,兵精粮足,更兼早年任职虎贲,深谙禁军制度,确是人选。”
袁术面露得色,微微颔首。
蔡泽话锋一转,看向袁绍:
“本初兄,虽为庶出,然胸怀大志,首倡义举,传檄天下。太傅蒙难,举家殉节,本初兄与董卓有血海深仇,讨贼之心最为炽烈。更兼麾下渤海军精锐,将校用命,也是人选。”
他这番话看似两不相帮,实则已暗藏机锋——强调袁绍“讨贼之心最为炽烈”。
袁绍眼中闪过感激之色。
蔡泽继续道,声音陡然提高:
“然则,泽以为,今日选盟主,要看三件事!”
他竖起三根手指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