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风后的陈浩然,心猛地一沉。
曹沾跟着管事走了。
陈浩然从屏风后出来,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,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声。
他知道,暴风雨来了。
他快步走出院子,贴着墙根往自己住处走。夜风吹过,带着初秋的凉意,他后背却已冷汗涔涔。
忽然,他停住脚步。
前方回廊的拐角处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青布长衫,身形消瘦,背对着他,正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陈浩然屏住呼吸,正要悄悄退后,那人却缓缓转过身来。
月光下,是一张四十来岁的脸,面白无须,眉眼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柔之气。
陈浩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那人却微微一笑,拱手道:“陈师爷?巧了,正要去寻您。”
陈浩然定了定神,也拱手回礼:“阁下是?”
“在下内务府广储司员外郎,和素。”那人语气平和,眼神却像刀子一样,在陈浩然脸上刮过,“奉旨清查江宁织造府库银账目,听闻陈师爷在曹府协理账务多时,想请师爷移步,一同核对。”
陈浩然脑中飞快转动。
他知道这是避不过的。越是推脱,越显得心虚。
“不敢当。”他躬身道,“和大人请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曹府的庭院。沿途的灯笼都点得通亮,不时有仆役匆匆而过,脸上都带着惊惶之色。
正厅里,灯火通明。
曹頫坐在主位上,脸色苍白,看见陈浩然进来,嘴唇动了动,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厅中还坐着几个穿官服的人,一个个面色严肃。案上堆着厚厚的账册,有几个账房先生正在满头大汗地翻看。
和素走到主位旁,却没有落座,只是负手站着,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浩然。
“陈师爷,”他慢条斯理道,“听闻你是京城陈家的二公子,来江南是为帮衬家族生意?”
陈浩然躬身道:“正是。”
“好。”和素点点头,“那咱们就直说吧。织造府的账目,亏空四十万两。曹大人说是历年接驾、采办贡品所致,可朝廷不认这个。”
曹頫的脸色更加惨白。
和素继续道:“本官想请问陈师爷,你在曹府协理账务这半年,可曾发现什么……异常之处?”
厅中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陈浩然身上。
陈浩然的后背,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他缓缓抬起头,看向和素那张似笑非笑的脸,又看向曹頫那张苍白如纸的脸,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——那里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,是曹沾。
那孩子正看着他,眼睛里没有惊惶,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,像是在等一个答案。
陈浩然深吸一口气。
“回和大人,”陈浩然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,“确有异常。”
曹頫的身子猛地一震。
和素的眼睛眯了起来:“哦?说来听听。”
陈浩然走向那堆账册,随手翻开一册,指着其中一处道:“这笔三万两的丝绸采购,是雍正三年三月的账,可据在下所知,当年江宁织造府并未采购过这个数目的丝绸。这笔账,应是虚挂。”
曹頫霍然站起:“陈浩然!你——”
和素抬手制止曹頫,看向陈浩然的眼神却有了变化:“陈师爷好眼力。还有呢?”
陈浩然又翻了几页,接连指出四五处疑点。
每一处,都是真实的账目漏洞。
可他没有说出来的,是这些漏洞的背后,多半是曹頫为了填补亏空、应付宫廷所需而做的假账。他只是就账论账,绝不牵涉曹頫本人,更不提及任何与陈家有关联的往来。
和素听完,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陈师爷果然精通账目。”他慢悠悠道,“只是本官还有一事不明——师爷既是曹大人请来的幕僚,为何要指认这些?”
陈浩然抬起头,直视着和素的眼睛。
“和大人奉旨清查,在下身为大清子民,自当知无不言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稳,“至于这些账目的背后是何人所为,那不是在下能断的。在下只认账,不认人。”
和素盯着他看了许久,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好一个只认账不认人。”他转身看向曹頫,“曹大人,你请的好幕僚。”
曹頫浑身发抖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陈浩然垂手而立,脸上没有表情。
可他心里明白——从今往后,他与曹府,再无瓜葛。
清查持续到后半夜。
陈浩然走出正厅时,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他站在阶前,看着那抹越来越亮的白光,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回头一看,是曹沾。
孩子站在门廊的阴影里,看着他,不说话。
陈浩然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。
“恨我吗?”他轻声问。
曹沾摇了摇头。
“那你为什么来?”
孩子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“师爷教过我一句话,叫‘身不由己’。”
陈浩然怔住。
曹沾忽然伸出手,把一个小小的东西塞进他手里。
那是一枚印章,青田石质,上面刻着四个字——
“石头有记”。
陈浩然猛地抬头,孩子却已经转身跑进了门廊的阴影里。
他握紧那枚印章,站起身来。
晨光照在他脸上,有些刺眼。
远处,阿贵的身影匆匆跑来,气喘吁吁道:“陈师爷,乐爷让我告诉您——都安排好了。船在江边等着,随时可以走。”
陈浩然点了点头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曹府的大门,转身向晨光中走去。
身后,隐隐传来孩子的哭声。
他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