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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章 风起时,入秦淮(1/2)

风声是后半夜紧起来的。

陈浩然从浅眠中骤然惊醒,耳畔尽是窗纸的震颤声。江宁织造府后院的这间厢房他住了近两年,从未觉得这老槐树枝叶如此聒噪,今夜却像有千万只手在窗外抓挠。

他披衣起身,烛火未点,只凭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摸索到桌边。那里压着一封日间收到的密信——陈文强通过李卫门下转来的关系,从京城递出的消息:户部已有人重提江宁织造历年亏空,圣意难测,恐有钦差南下。

信纸的边角已被他翻得起了毛边。此刻黑暗中摸上去,那些字句像烙铁一样烫手。

笃、笃笃。

三下有节奏的叩门声。是曹頫身边最得用的幕僚,姓沈,平日里与陈浩然最是相厚。

“陈先生可醒了?”

陈浩然拉开门,冷风灌进来,带着深秋草木凋零的气息。沈幕僚的脸色在廊下灯笼的光里显得青白,嘴唇动了动,只说了四个字:

“来人了。”

陈浩然心往下猛地一沉,却稳住声气问:“哪位大人?”

“内务府郎中,带了十个笔帖式,昨夜子时进的府,如今正堂议事,曹大人吩咐我来唤你。”沈幕僚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带的不是公文,是密谕。”

密谕。

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,彻底打开了陈浩然心底那个一直在准备的匣子。两年来,他在这座繁华表象下的危楼里,一点一点梳理账目,一点一点触碰那些不能碰的旧账,一点一点看着曹家这艘大船从看似巍峨变得摇摇欲坠。他读过历史,他知道结局,但他不知道结局来得这样快,这样近。

“我换件衣裳,即刻便来。”他退回屋内,手却没有伸向官服,而是摸到床底暗格。

那里有他这两年用炭笔工工整整抄录的账目节略、往来书信的摘要、以及与曹府众人闲谈时记下的只言片语——关于织造局的运转,关于接驾四次的开销,关于那些填不平的窟窿,关于一个家族如何在烈火烹油中耗尽骨髓。

还有一本单独收着的,是他偶遇那个孩子后开始记的。

那个孩子名叫曹沾,今年不过总角之年,却已显出迥异常人的灵性。陈浩然第一次在后园见他,他正蹲在石阶前看蚂蚁搬家,看了整整一个时辰。后来熟了,孩子会跑来问他许多奇怪的问题:先生,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虫子,能记得前世的事?先生,你说天上那么多星星,是不是每一颗都住着一个像我们这样的人?

陈浩然给他讲寓言,那是他从伊索寓言里改编过来的;送他一套鹅毛笔和炭条,说是从海外商人那里得来的稀罕物;有一次,实在忍不住,给他讲了一个顽石记的故事开头,说有一块补天剩下的石头,想要去人间走一遭。

孩子听得眼睛发亮。

那一刻陈浩然差点落泪。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。是日后那个写尽天下悲欢的人,此刻正在他面前,仰着脸问“后来呢”。

他把那本笔记贴身收好,官服套在外面,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

夜风更大,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呜呜作响。沈幕僚在前引路,两人穿过两道月门,织造府正堂的灯火便遥遥在望。那灯火通明得像一团燃烧的火,把整座厅堂照得纤毫毕现,连窗棂上人影憧憧都能看清。

陈浩然在廊下停了一步。

他看见曹頫的背影——那个平日里总是挺得笔直的人,此刻微微佝偻着,像被什么重物压住了肩。对面站着一个面生的官员,大红官服在烛火里刺目得很,正背着手说话,声音传出来,断断续续:

“……圣意已决……历年积欠……着即清查……”

清查。

陈浩然心里把这两个字掂了掂。他知道在清朝,这两个字后面跟着的,往往是抄家、籍没、流放。曹家这样的内务府包衣世家,与皇室关系盘根错节,或许不至于掉脑袋,但那份富贵,那些繁华,那烈火烹油的日子——

他看见曹頫的身子晃了晃。

然后厅堂里忽然安静下来。那红袍官员转过头,目光穿过敞开的门,落在廊下的陈浩然身上。

“这位是?”

曹頫的声音艰涩:“是……是下官府中的幕友,掌管账目文书的陈先生。”

红袍官员点了点头,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:“好,既是管账目的,那就省事了。从今日起,织造府所有账册、往来文书、历年存底,一律封存待查。烦请这位陈先生协同交割。”

陈浩然垂首应了一声“是”。他没有抬眼,但能感觉到曹頫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那目光里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东西——是托付?是怀疑?是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

交接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
从子时到卯初,陈浩然带着那几个笔帖式,把一间账房翻了个底朝天。那些他梳理过无数遍的账册,那些他暗中抄录过的数字,此刻一本本被登记、编号、贴上封条。他在一旁看着,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:这些账册能看出多少东西?那些亏空能查出多少实证?会不会牵连到陈家?乐天和巧芸在江南的生意,是否已经切割干净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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