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初时分,窗外透进第一缕晨光。那红袍官员打了个呵欠,挥挥手说先歇了,下午继续。众人鱼贯而出,陈浩然走在最后,刚要跨出门槛,身后忽然有人轻声叫住他:
“陈先生。”
是曹頫。他从屏风后转出来,一夜之间,像老了十岁。眼窝深陷,面色灰败,嘴唇上起了干皮。他看着陈浩然,半晌,忽然拱了拱手。
陈浩然吓了一跳,连忙还礼:“大人这是何意?”
“这两年来,先生的辛苦,我心里有数。”曹頫的声音沙哑,“有些账,原本就是糊涂账;有些事,原本就是说不清的事。先生替我理清的那些头绪,我都记得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忽然变得很深:“昨夜那位大人问我,账目既如此混乱,这管账的幕僚是何人举荐。我说是我自己访求来的,与旁人无干。先生若要走,这两日还来得及。一旦账册查实,只怕——”
陈浩然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曹頫这是在放他走。这位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的织造,在最后的关头,选择了一个幕僚的平安。
可是能走到哪里去?
陈浩然心底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他知道历史的结局,他知道曹家免不了那一劫,但他也记得历史书上写着,曹頫革职、抄家,但并未问斩。可如果自己走了,那些账册里会不会牵连出什么别的?陈家与曹家的商业往来,虽然近日已尽力切割,但毕竟有两年的牵扯,万一——
“大人好意,浩然心领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稳得出奇,“只是账目既是我经手,此刻走了,反倒显得心虚。况且交接未完,有些事,或许还能替大人斡旋一二。”
曹頫看着他,眼眶微红,却终究没再说什么。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,转身走了。
陈浩然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廊道的拐角。晨光从东边漫过来,给整座织造府的屋脊镀上一层金边。院里的桂花已经落尽了,只剩下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他回到自己那间厢房,关上门,从贴身衣襟里取出那本笔记。炭笔的字迹密密麻麻,记录着他在这两年里看见的、听见的、触摸到的——那个即将逝去的时代的一个切片。
他想起那个孩子。昨天还来问他,先生,那个顽石后来怎么样了?
他当时没能回答。现在他想好了答案:那个顽石,会在许多年后,变成一本书。那本书里会写尽这世间的繁华与凋零,富贵与苍凉,写尽那些他此刻正在经历的、正在看见的、正在失去的一切。
他拿起炭笔,在笔记的最后空白页上写道:
“雍正五年秋,钦差至江宁织造府,清查历年积欠。予在幕中,亲见其事。府中上下惶惶,如大厦将倾。曹公頫神色惨淡,犹顾及予之去留。予感其意,未能遽去。是夜风起,自北来,入秦淮,水波骤涌。不知明日如何,但记所见如此。”
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陈浩然合上笔记,重新塞回衣襟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有人在院门口大声说话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隔着窗纸看见几个青衣小帽的人影正在和守门的仆役争执。
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,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眼:“……奉旨……即刻拿问……不得走漏……”
他的手按在胸口,那里隔着衣襟,能感觉到那本笔记的棱角。
风又大了些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。
院门外,争执声越来越高。远处,不知哪座寺院的晨钟响了起来,一声一声,沉重而悠长,穿过秦淮河上的薄雾,穿过金陵城的街巷,穿过这个秋天的早晨,落在他心上。
钟声里,他忽然想起那个孩子问的另一个问题:
先生,你说这世上的人,是不是都像河里的船一样,只能顺着水流走,想去的地方,不一定到得了?
他那时回答:人比船多一样东西,人可以记得自己从哪里来,要往哪里去。
此刻他想,或许还要多一样:人可以记得自己见过什么。
院门被推开了。
陈浩然整了整衣襟,挺直脊梁,推开房门,走了出去。
晨光落在他身上,像一层薄薄的金粉。
远处,秦淮河的水正缓缓东流。风吹过河面,带起层层细浪,那些浪花涌起又碎开,碎开又涌起,仿佛千百年后,依然会有人站在河边,看这水,想这些事。
他不知道这扇门推开后,等待他的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无论发生什么,他怀里那本笔记,已经替他记住了这个秋天。
风起时,入秦淮。
从此后,这江南的烟水,这繁华的旧梦,这烈火烹油的最后一日,都将随着这本笔记,流向一个没有人能预见的远方。